天光从东窗的纸缝里透进来,窄窄一道,落在东桌桌面上。桌角那碟黑皮旁边,日册翻开摊着,墨迹已经干透。
总册坐在桌后,手搭在日册上,没有立刻翻页。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光,然后低头翻了翻册页,把左鞋血布那一栏和右鞋草盘那一栏并排摆开,指尖点在两栏之间停了一息。
把第二轮草向再报一遍。
裴无声站在桌旁,抄着袖,声音不紧不慢。第二轮放布时,布面落在草盘右沿。草茎被布面带起来三根,朝东偏南。第一轮是朝西偏北。放布前草盘未动过。他停了一下,放布的人没抖。
谁放的布?
阿竹。
总册的手指从日册上抬起来,转向站在桌边的阿竹。你过来。
阿竹从后退了半步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。她始终低着头,手垂在身侧,左手小指缩在袖口里,右手手背朝外——手背上一道旧疤,竹签粗细,从指根斜到手心。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,疤面白。
你刚才拿布的时候,手没抖。总册说。
没抖。
为什么?
阿竹顿了一下。……那是布。布不沉。
总册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把日册往前翻了一页。现在翻草茎。不要碰布面,只看草茎朝向和盘底压痕。哪根草朝哪边,报出来。
阿竹弯腰,把右手伸向草盘。她的动作很慢,手指先悬在草盘上方两寸停了一息,像在确认位置,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,从盘沿外侧轻轻拨了一下。第一根草茎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线。
裴无声站在一旁,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。他看到阿竹的手腕没有转,手指的动作幅度很小,每拨一根草之前她都会停一下,像在数——数草的位置、朝向、间隔。
右沿第一根,朝东偏南。阿竹的声音很轻。第二根,朝东偏南。第三根,朝东偏南,比前两根短半截,断口在中间。
总册没有抬头,手指压着日册边缘,等她把右沿九根草全部报完,才说了一句左沿呢。
阿竹从左沿第一根开始拨。她的右手从左沿外侧靠近草盘,拇指和食指一起轻轻抵住草茎根部——这次她拨得更慢,每拨一根后她会停一息,像在确认草茎落回去的位置有没有变。
左沿第一根,朝西偏北。第二根,朝西偏北。第三根,朝西偏北,但根部有一个弯弧。
裴无声的眉梢动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桌角的日册,第一轮记录在左沿第三根上只写了两个字朝北。没有根部弯弧。
阿竹还在报。左沿第四根,朝西偏北……第五根,朝西偏北。第六根,朝西偏北,但比第四根短一截。第七根……
她停住了。手指悬在左沿第七根草上方,没有碰。
总册抬起眼。第七根怎么了。
第七根……阿竹的手指往下压了不到一分,又收了回来。第七根朝南。比左右两边都短。根部没有土,像是被人动过。
裴无声袖口下的手指微微缩紧。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左沿第七根——那是第一轮血布被王承恩放上草盘时,布角最先碰到的位置。
记录。总册说了一句。旁边的册吏提笔,在第二轮草向记录栏里写下左沿第七根朝南,根部无土。
阿竹继续报完剩下的草茎,然后把右手收了回去,重新垂在身侧。她的肩膀始终没有抬起来过,头也没有抬起来过。
总册合上日册,没有立即开口。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,后屋的纸窗偶尔被风顶出一个小鼓包又落回去,声音很闷。
门外忽然响了一下——不是人声,是木板压实之后出的那个短促摩擦声。从门槛外传进来的。
朱由检坐在低凳上,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,右膝里的胀痛正从膝盖窝往上爬,一直酸到大腿根。他忍住了没有动脚,但右脚在鞋里不自觉地轻微蜷了一下——蜷的时候右脚裂口被鞋口内沿压到,一股湿漉漉的疼从脚底蹿上来。鞋口内沿的布面比刚才更湿了。
他没有低头看,但他知道。
前廊那边又响了一下。这一次更闷,像什么东西往下一沉,被什么兜住了但没有完全兜住。
柳素娘。总册朝门外偏了一下头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门板那边什么动静。
门缝里传来柳素娘的声音。她的声音比昨晚更紧,像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卡着。韩沉的腰空了一截,比昨晚多空了……差不多一指。底下那根断绳兜不住,阿桃用左手掌根顶着木尾,才没让他整个人塌下去。
断绳换了没有。
没换。他们没给换。阿桃右手三根指头已经合不拢了,早上那会儿我让她松开歇了一息,但一松,韩沉的腰就会再往下沉一截。她又接回去了。
总册没有再接话。他重新翻开日册,在第一轮记录和第二轮记录之间画了一条横线,然后看了裴无声一眼。你看出什么了。
裴无声犹豫了一息——很短的一息,短到如果不是坐在低凳上正面看着他,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。裴无声的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他说第一轮左沿第七根朝北,根部带土。第二轮左沿第七根朝南,根部无土。中间只隔了一次放布,而放布的是两个人。
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