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四月下旬,午前。朱由检三十三岁,被押在外棚东口前,右脚还踩在那块带血的布上。
东口比廊下更窄。
廊下还有廊柱、铁环、门槛和旧长桌。到了东口,东西都被收紧了。左边是一张窄案,案上摆着鞋匣、小木盘、半片旧草鞋底和那截泡黑的旧鞋带。右边挂着几根干绳,绳头下面拴着小木签。东口里头的灯更亮,照得木板上的血印、泥点和布边都白。
朱由检站在中间。
他的左腕被干绳吊着,绳头在守口者手里。周皇后站在他身后半步,用裂开的手背托住他的左肘,不让绳子把整条手臂吊起来。
长平在右前方,伤脚悬着。翠微托着她的脚跟,顾守义用被捆住的双手夹住脚绳,沈烈半跪在旁边,用脖颈和肩背压住狗绳,不让三根绳一下子扯到长平脚上。
韩沉的门板在左前方。门板头上钉着“塌腰”牌,牌头的干绳被押差攥着。柳素娘一手按旧血布,一手压着木条。阿桃跪在门板旁边,用两只被割破的手托住压木尾端。她坏脚缩在身后,已经不能再往前顶。
王承恩在朱由检左后方,左臂挂着“认布”牌。牌后刚被东口添了一道短痕。
东口接牌人看完第一步,没有急着说话。他低头看地上两块布。
血布上,是朱由检右脚踩出的血痕。旧鞋带旁边的干布上,左脚印浅些,泥少些。两边都没能把旧路坐死,可两边也都没能洗干净。
东口接牌人抬眼,看向王承恩。
“认布的,上来扶他肘。”
押差把王承恩往前一拽。
王承恩左臂上的干绳猛地一紧。他右手本就伤着,使不上力,只能用左臂往前撑。陆喜在后面扑了一下,想抱住王承恩的肩上臂,却被押差膝盖顶在胸口。
陆喜脸白了一下,还是赔笑道“爷们慢些,他这肩也是旧伤。扶坏了,就没人认布了。”
守口者木片一抬,压住陆喜的下巴。
“闭嘴。”
陆喜嘴唇动了动,不敢再说,胸口还被押差顶着,整个人只能挂在门槛外。
王承恩被拖到朱由检左侧。
这一下很要命。王承恩不是随便站上来。他一靠近朱由检,就会露出他平时怎样扶这个伤膝的人。手该放在哪里,肩该挡哪里,眼睛会先看腿还是先看绳,东口都在看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他能听见王承恩的喘息声。那喘息压得极低,像被人按着喉咙。王承恩离他只有半步,左臂上的木牌轻轻撞在绳结上,出一声干响。
东口接牌人道“扶左肘。让他再走一步。”
周皇后的手没有立刻松。
她的掌根还托在朱由检左肘下。若她一松,朱由检左腕的干绳就会把手臂往上吊。若王承恩接得太准,敌人就会看出他熟悉朱由检的伤处。
总册站在廊下灯影里,只伸出瘦手,点了点周皇后的手背。
“让开半寸。”
周皇后慢慢松开半寸。
不是全松。只是让出王承恩能伸手的位置。
王承恩的左手伸过来,先碰到朱由检袖口。他没有立刻托住肘弯,而是用两根手指先压住袖下那道干绳,把绳力往下带了一点。这个动作很细,却还是被东口看见了。
东口接牌人眼睛一低。
朱由检立刻开口“他认布,不认人。让他看布边扶,别让他扶错伤处。”
这句话是给敌人听的,也是给王承恩听的。
王承恩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把掌根挪到朱由检左肘外侧,扶得很僵。像一个被逼来帮忙的旧仆,不像一个熟知主子伤势的人。他没有用肩贴住朱由检,也没有把朱由检往自己身上带。
可他的眼睛还是往下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看的是朱由检右脚下那块血布。
东口接牌人的手指在窄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他先看脚下。”
王承恩哑声道“他脚下有布。我认的是布。”
钱九在后头接得快“对,认布的当然看布。爷们要他闭眼扶,那就不叫认布了。”
蒋俭一手按着鞋匣,一手按着小木盘,也冷声道“让他认用途,就得看人怎么踩。眼睛不看布,回头账上写什么?写瞎扶?”
东口接牌人没有驳。
他把旧鞋带旁边那条干布往左挪了半指,又叫人把朱由检脚下的血布往右拉平。两块布之间只剩一窄条木板。木板上有湿泥,也有朱由检上一脚蹭开的血。
“再走。”东口接牌人说,“认布的扶住肘。伤膝的,右脚先抬,落血布前沿。左脚跟上,踩旧鞋带旁的干布。若扶错,算他认错用途。”
王承恩的手指一紧。
朱由检右膝里那截裂木像被人慢慢拧动。他知道这一脚避不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