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四月下旬,午前的光已经白了。
正册处内间里,火盆还在中案旁边烧着,火光压不住门外漏进来的天光。朱由检站在中案边,右脚踩着半片旧草鞋底,左腕被干绳勒在案前。周皇后在他身后,一只手托着他的左肘,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,又裂开一层。
王承恩被拴在中案边,左臂上挂着认布牌。那块右案旧白垫布还在桌上。朱由检胸前补布被挑开一针,露出下面那层更暗的旧布。左案那边,韩沉躺在门板上,门板头左角钉着塌腰牌。旧血布已经被柳素娘拨出半寸,压在韩沉腰侧和门板之间,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暗红舌头。
总册站在外棚灯影与门槛之间,没有完全进来。
他说“先提塌腰牌头。”
话落下,左案边两个押差同时动手。
一个押差抓住塌腰牌下接出的干绳,另一个押差把手按在门板左角。韩沉的手指还抠着门板边。阿桃的坏脚顶在压木尾端,柳素娘两根手指仍压着旧血布边,谁也没敢先松。
守口者抬起木片,点了点阿桃的脚。
“她这只脚别动。她一撤,板下就空。”
阿桃的脸白了一下。她的脚背已经肿得亮,裂口里渗出来的水带着淡红。她没说话,只把脚趾往泥里又抠了半分。
押差先轻轻提了一下干绳。
门板左角抬起不到一指,韩沉的腰却先往下陷。不是整个人动,是他腰侧那一块像被从门板缝里往下拽。韩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气,手指在板边上抓出几道白痕。
柳素娘立刻低声说“不能这样提。左角一高,中段往下咬,他腰会断在板缝里。”
总册没有看她,只看门板下露出来的旧血布。
“血布再露。”
守口者用木片压住柳素娘的手背“松半寸。”
柳素娘没有立刻松。她看了韩沉一眼。
韩沉眼皮半开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他没有力气抬头,只用指节在板边敲了一下。一下,很轻。
柳素娘懂了。她把两根手指往外退了半寸。
旧血布又被扯出一段。门板下少了那点垫力,韩沉的腰立刻往裂缝里沉。阿桃坏脚被压木尾端狠狠一顶,整个人往前跪下去。她用两手撑住地,才没让伤脚完全折过去。
朱由检左腕上的干绳也跟着一紧。
长平那边,脚绳轻轻一跳。翠微立刻把长平伤脚往怀里托高,顾守义被捆着的双手夹住脚绳,沈烈脖颈上的狗绳也绷紧。他没有撞人,只把肩往下一压,用自己的脖子替长平那根绳吃住半寸力。
这一提,不只是提门板。
它把内间里所有还活着的支撑都扯了一遍。
朱由检看得很清楚。总册要的不是韩沉腰断不断,而是要看韩沉一动,谁先救,哪块布先露,哪根绳先乱。
他不能扑韩沉。
他一扑,中案补布、右鞋、长平脚绳都会一起乱。
朱由检吸了一口气,胸前补布下那层旧布跟着微微鼓了一下。总册的眼睛立刻转向他胸口。
朱由检没有避开那道视线,只压着嗓子说“提牌,不是提人。你要认塌腰牌,先认板能不能走。板碎了,牌就是死账。”
钱九在门槛外被押差压着肩,立刻接上“对。死人不认账,碎板也不认账。你们要拿活口上册,别先把板弄散。”
蒋俭守在鞋匣旁,手按着木匣角。他也看了一眼门板。
“左角能提,中段不能空。要动,就先加横木。没有横木,板裂了,塌腰牌也算坏账。”
总册终于把手从袖里伸出来,瘦指在桌边点了一下。
“加横木。”
正册吏皱了皱眉“横木一加,旧血布就全露了。”
“露。”总册说,“不露,怎么看是不是一路用的布?”
柳素娘的手背又抖了一下。
旧血布不是普通布。它垫在韩沉腰下,替他隔住门板裂缝。若全露出来,韩沉腰侧就少一层软垫。可若不露,总册就会继续提牌头,直到把韩沉腰下的东西全部拽出来。
朱由检看向柳素娘。
柳素娘也看着他。
她眼里没有问能不能救韩沉。她只是在等一个顺序先保韩沉腰,还是先保阿桃的脚。
阿桃的坏脚已经顶不住了。再让她用脚压木,脚背那条裂口会被压木直接磨开,下一次她未必还能站起来。可阿桃脚一撤,门板下空,韩沉的腰会立刻沉到底。
朱由检喉头动了一下。
他很久没有喝水,喉咙像贴着砂。
“撤脚半寸。”朱由检说,“让压木吃力。别让她脚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