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四月中旬,夜里起了风。
风从第三棚后面的破草缝里钻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炭星一明一暗。朱由检被押进棚口时,右脚底下还垫着那半片旧草鞋底。草鞋底太短,只护住前掌,后跟仍踩在冷泥上。
这几日不是歇息。
从北棚到后棚,从后棚到第二棚,再到眼前这个第三棚,他们只是被一层一层换人看,换册记,换规矩押。伤口没有长好,人的力气也没有回来。时间到了四月中旬,身上的痛却还像三月那夜一样新。
第三棚比第二棚更窄。
棚中间放着一张旧木案。木案上有干火、小铜灯、细刀、旧鞋册,还有一块黑的压鞋木。朱由检那只右鞋被放在浅木匣里,匣口朝着火。鞋底边缘还插着第二棚留下的薄木片,夹缝里有一点淡黄水痕,干到一半,像旧伤口结住的脓。
朱由检被押在木案左侧。他的左腕仍被湿绳牵着,绳另一端连向长平伤脚上的短绳和沈烈脖颈上的狗绳。
长平在木案右后方。翠微双手托着她的伤脚,顾守义被捆着双手,仍用掌根夹住脚绳,不让那只脚垂下去。沈烈半跪在长平前侧,一只手压着三条绳交会处,脖子上的狗绳被拉得紧。
韩沉在更后面,躺在门板上。门板由两个押差抬着,柳素娘跪在门板旁,一只手压着垫在韩沉腰侧的旧血布。阿桃歪坐在门板脚边,坏脚外侧还抵着压木。王承恩被拦在门板边外,陆喜从后面抱着王承恩的左肩上臂,像抱着最后一根撑梁木。
第三棚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这些人不能随便分开。动朱由检的手,长平的脚会坠。拖长平的脚,沈烈会被狗绳勒住。挪韩沉的门板,王承恩会扑,陆喜会跟着动,阿桃那只坏脚也会再往泥里压。
木案后坐着一个瘦脸男人,胡须不多,眼睛窄。他翻开旧鞋册,没急着看朱由检,只先看那只右鞋。
旁边还有一个新面孔。
那人约三十上下,身量不高,肩却宽,穿一件洗得白的短褐,腰间挂着一串小钥匙。火盆边的炭被他用铁夹夹成两半,小的一半塞回灰里,大的一半才拨到铜灯下。
他连炭都舍不得烧整块。
守口者低声道“蒋俭,第三棚管鞋册和细刀。”
那叫蒋俭的人抬了下眼皮,先看右鞋,又看木匣,再看朱由检赤着的右脚。
“鞋边湿过。”蒋俭说,“火不能急。急火一烤,皮缩了,夹层里的东西也会裂。裂了,谁赔?”
守口者皱眉“上头要开外边一寸。”
蒋俭把铁夹放在火盆沿上,声音不高,却硬“开可以。刀口坏了,鞋坏了,册上要写清楚。别到时候说是第三棚手粗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棚里几个押差都看了他一眼。
朱由检也看了他一眼。
吝啬的人,怕亏。
怕亏的人,未必胆小。他们怕的是账算不到自己头上。这样的人不肯白替别人担错,也不会随便把一件还有用的东西毁掉。
朱由检左腕轻轻一动,湿绳立刻扯住长平的脚绳。沈烈用肩颈一压狗绳,把那一下力吃回去。长平的伤脚没有落,但翠微托脚的手背又渗出一点血。
蒋俭看见了。
他看见的不是朱由检的痛,而是那条绳一动,三处一起变形。
蒋俭伸手按住木匣,问守口者“这鞋要单开,还是连人一起开?”
守口者道“鞋、人、脚、活证一道看。”
蒋俭脸色更冷。
“那就别乱拉绳。拉乱了,脚印作不得准,鞋边也作不得准。到头来还是第三棚背账。”
钱九在旁边咳了一声,笑得很浅“这位爷懂账。好东西开坏了,可不是一句手滑能顶过去的。”
蒋俭没看钱九,只道“闭嘴。你那张嘴不值钱。”
钱九立刻闭了嘴,嘴角却还挂着一点笑。
朱由检听懂了。
蒋俭不是帮他们。蒋俭是在帮自己的账。他怕鞋坏,怕册错,怕上头追问时第三棚背下这一笔。可在眼下,凡是怕鞋坏的人,都能替朱由检多争半息。
瘦脸册吏把旧鞋册翻到一页,指尖停在一行旧字旁。
“旧例。厚底,水色黄,边内有纸声,先开外边一寸。若有纸,停刀。若非纸,再入深处。”
蒋俭从小铜灯旁拿起细刀。
刀很细,刀身只有指宽,刃口被油布擦过,火光一照,亮得白。朱由检看着那把刀,喉咙里有一股铁腥味往上冒。
鞋底藏着金。
敌人还不知道金。他们现在只往纸、藏物、来路线那里想。若这一刀开错,金色只要露半点,所有口风都会失效。
朱由检不能抢,也不能喊停。
他一动,左腕会带绳。长平的脚会先遭殃。沈烈会被勒住。顾守义那双被捆的手也会被脚绳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