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绳还吊在朱由检左腕上。
绳子湿得冷,勒进皮肉里。每动一下,伤口里都像有细砂在磨。朱由检半跪半伏在低口左侧,右膝被裂木咬着,不能真正跪下,也不能直起来。
周皇后在他身后,用膝顶着他的背。她受伤的手压在他左腕下方,不让湿绳把他的手腕整个吊起。
再往前,是前口。
长平和翠微被绑在一处。长平的伤脚仍悬着,脚包外层已经不在,脚上只剩里层布边。翠微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腿,另一只手被短绳绕住,不能再随意伸出去。
中段更低。
王承恩左肩顶着韩沉腰侧偏上那一点。韩沉坏腿拖不动,腰也撑不住。陆喜被短绳固定在王承恩肩旁,胸口死死压住王承恩肩外侧,脸白得像泡过水的纸。
阿桃那只伤脚还在泥水里,脚背贴着韩沉腰下方的空处。她的脚趾绷得很紧,已经不像活人的脚。
柳素娘在后面看着韩沉的腰和阿桃那只脚,没有说话。
这个位置一旦乱,先倒的不是朱由检,是韩沉。韩沉一倒,王承恩、陆喜、阿桃都要被拖开。长平和翠微在前口,朱由检在左侧,中段一散,整队人就会被分成几截。
守口者知道这一点。
他手里的木片还压在湿绳上。牵狗人蹲在前口旁边,按着狗颈。狗鼻子贴着泥水,喉咙里出低低的呼噜声。
北边来人已经退了半步,又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“问纸那边的,拿来了没有?”
外头有人答“来了。”
声音从低口外层传进来,先是脚步声,后是木板刮泥的声音。那声音很慢,像有人把一块湿重的东西从泥里拖过来。
守口者没有回头,只把木片往长平脚边点了点。
“女娃别动。托脚的,也别动。”
翠微的手紧了一下。长平指尖抓住翠微袖口,指节白。
朱由检没有看长平。
他看的是守口者手里的木片。
木片只要往长平脚包里层一挑,布边就会被翻开。布一开,狗一闻,前头那块旧布、脚包外层、里层布边就会被强行凑在一起。
守口者不需要知道她是谁。
只要知道这女娃和“那一路纸包”有关,就够了。
脚步声停在前口外。
火光从缝外压进来,先照出一块旧木板。木板上放着一个湿纸包。纸包外面裹着灰黑旧布,已经被水泡得软。
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原样。
旧布一角没有单独断开,还连着半截袖布。袖布上缠着细麻线,麻线里夹着一点干硬的草末和泥粒。那些草末和泥粒贴在布缝里,像是从某人衣袖上一起扯下来的。
木板旁边,还有一只被泥糊住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,手背上青筋鼓起。手腕被麻绳反绑着,绳子勒得很深,皮肉边缘已经泛紫。
北边来人低声说“原样。”
守口者这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连着的东西呢?”
“在他袖上。”北边来人把木板往前送了半寸,又用脚踢了一下身后的人,“人也拖来了。他身上搜出的。”
火光晃开。
一个男人被拖到前口外侧。
那男人跪不稳,半边肩膀撞在泥壁上,额前头湿成一绺一绺。他约莫三十上下,身形很宽,肩骨高,脖颈粗,脸上有一道新裂开的血口,从眉尾拖到颧骨。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,右臂袖子少了一截,正和木板上那半截袖布相合。
他抬头时,眼里没有求饶,只有一股硬得冷的凶意。
北边来人按着他的后颈,说“姓沈,叫沈烈。问纸那边拿他比过。原样从他衣里搜出来的,他说不认路,不认纸,也不认人。”
沈烈嘴角有血。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只偏头吐了一口血沫。
血沫落在泥里,马上被水冲散。
“我认你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