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绳还在滴水。
水从绳股里渗出来,顺着朱由检左腕往下淌,淌到掌根,又混着泥,挂在指尖。绳子一头扣着他的手,另一头绕过陆喜胸前,再牵到王承恩左肩外侧。
三个人被拴成了一条。
朱由检在左口,半身压在泥边,右膝外的裂木咬着肉。周皇后跪在他身后,用膝抵住他的背,不让他被湿绳往前拖倒。
陆喜在朱由检右前方,胸口贴着王承恩肩外侧,脸白得像湿纸。他不敢乱动,因为他一动,王承恩的肩就会偏。
王承恩的左肩正顶在韩沉后腰下。韩沉半身伏在后方低水里,坏腿拖不动,腰已经软下去。阿桃那只伤脚抵在韩沉腰后最空的一处,脚背泡在冷水里,脚趾弓得僵。
前面更窄的口子里,翠微托着长平的伤脚。长平半个身子已经被送过去,手还抓着翠微袖口。她脚上少了一层布。那块湿布现在不在长平脚上,在守口者腰带里。
守口者低头看着阿桃的脚。
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木片的影子拉长。那木片薄而硬,边上沾着泥,刚才压过朱由检的手指,此时被守口者换了个方向,抵向阿桃脚踝下方。
“把腰下那只脚挑出来。”
辅手应了一声,伸手就去拨阿桃的小腿。
阿桃咬住牙,没退。
她不能退。
阿桃那只脚一退,韩沉腰后就空了。韩沉腰一空,整个人会往水里塌。王承恩肩上吃着韩沉大半个身子,一旦韩沉下沉,王承恩也会被拖歪。湿绳连着王承恩、陆喜和朱由检,到那时候,左口这三个人都会被一根绳带开。
守口者看出来的,正是这个。
朱由检也看出来了。
他左腕被绳吊着,指尖已经木。右膝上那根裂木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像有人拿钉子在骨缝里拧。他没有看阿桃,只盯着守口者手里的木片。
木片不是刀。
但比刀更准。
它不杀人,只要把阿桃那只脚从韩沉腰后挑开半寸,就够了。
“陆喜。”朱由检低声道。
陆喜喉结动了一下,“在,在。”
“胸口往王承恩肩上压。”
陆喜眼睛一下睁大。他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他现在要用自己的胸口,去替王承恩稳住那只快被拖歪的肩。湿绳还绕在他身上,他一压,绳也会勒得更紧。
可他不压,王承恩肩一偏,后头先塌。
陆喜哭丧着脸,嘴上却立刻赔笑,对守口者道“爷,别挑脚,脚都是水里泡烂的,挑出来也认不清。您要看账,得看肩。跑账的人都是肩上背袋,肩头有硬茧。”
他说着,胸口往下一沉,硬把王承恩左肩外侧压住。
王承恩闷哼一声。
陆喜这一压,不轻。王承恩本就用左肩顶着韩沉后腰,陆喜再从外侧压上来,王承恩肩骨像被两块石头夹住。泥水从他脸侧挤出来,贴着下巴淌进领口。
韩沉腰后那一下,稳住了一点。
阿桃脚背还在原处。
守口者没有立刻停手。他看着陆喜,眼里没有怒,只有更冷的试探。
“嘴快的会护人了。”
辅手也看出来了,手指扣住阿桃小腿,往外一掰。
阿桃的伤脚被水泡得白,脚背上旧伤裂着,边缘泛出淡红。辅手这一掰,阿桃脚趾猛地抽了一下,抵在韩沉腰后的力道松了半寸。
韩沉身体立刻下坠。
不是整个人倒下去,是腰先空了一下。
水里出闷响。韩沉肩背一沉,坏腿拖着往外滑。王承恩左肩被压得往下一坠,嘴里终于漏出一口气。
“嗯——”
那一声很短,像被泥堵住了。
周皇后立刻伸手,按住朱由检后颈和背心。她知道湿绳要紧了。
果然,守口者抬手一扯湿绳。
绳子先勒住朱由检左腕,再拉陆喜胸口,最后牵王承恩左肩。三个人同时被往守口者那边带。朱由检左手被吊起,掌心从泥里拔出来,泥水断成几条细线。
右膝不能动。
他一动右膝,裂木会往肉里扎得更深。
朱由检没有挣。他反而把左腕往绳里送了一点,让绳子勒在已经破开的旧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