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左肩被拖开的那一寸,先让韩沉的腰沉了下去。
韩沉不是整个人倒下。他肩背还在撑,手肘还压着湿泥,可腰下面那一点空了。坏腿拖在后面,腿上的力早已断了。腰一沉,身子就往右下滑,像一截被水泡透的木头,要从王承恩肩头滑出去。
王承恩想把左肩重新顶回去。
湿绳立刻收紧。
那根绳一头扣着朱由检的左腕,中间绕过陆喜,另一头勒着王承恩。王承恩肩头一动,陆喜胸口先被绳带得往前一撞,朱由检左腕也被猛地吊起。
朱由检眼前黑了一下。
左腕上的伤口被湿绳磨开,泥水和血一起往下淌。右膝裂木也跟着一顶,疼得他喉咙紧。
守口者就站在火光旁,木片还压在手里。
他没有急着把王承恩拖远,只把湿绳又往自己掌心里收了一点。
“别急。”守口者对旁边辅手说,“看他们先救哪一个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高。
可低口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现在的位置很清楚。朱由检被扣在左口,左腕吊着湿绳。周皇后在他背后,用膝顶住他的后腰,一只伤手压着他腕下。陆喜被绳拴在朱由检和王承恩之间,胸口贴着王承恩左肩外侧。王承恩那只左肩,本来正顶着韩沉塌下来的腰。再往后,是韩沉拖不开的坏腿和阿桃那只已经泡进水里的伤脚。
只要王承恩的肩再离开一点,韩沉的腰就会彻底滑下去。
韩沉一倒,阿桃必定去扶。
阿桃一动,她那只伤脚就会被守口者看得更清楚。
朱由检知道守口者等的就是这个。
“陆喜。”朱由检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压肩。不看后头。”
陆喜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他的胸口已经被王承恩肩骨硌住,喘一口都疼。听见朱由检叫他,他先本能地想回头看韩沉,可头刚偏半寸,就看见守口者的木片抬了起来。
陆喜硬生生把头扳回去。
“哎,哎,小的压着呢。”他嘴唇抖,还挤出赔笑的声音,“这肩不能松,松了账就乱了。”
守口者眼皮一动。
他听见了“账”。
钱九在前口立刻接上“账不能乱。后头那个重,是搬账箱的苦力。账箱塌了,谁都得赔。”
钱九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流到眼角。他被按在前面,不能回身,只能用嘴往回补。他说“账箱”时,声音有点哑,仍旧带着那点滑劲儿。
守口者没有笑。
他看的是人,不是话。
他的木片往下一压,顶住湿绳靠王承恩那一段。辅手立刻伸手,把王承恩左臂外侧往外掰。王承恩左肩被迫再斜半寸,肩头从韩沉腰下滑开。
韩沉低哼了一声。
很短。
他一向少话,疼到这一步,也只出这一点声音。
韩沉的腰这次真塌了下去。不是晃,不是沉,而是后腰一截贴进了泥水里。泥水从他衣襟下挤出来,溅到阿桃脚背上。
阿桃的脚趾猛地抽紧。
柳素娘在后面看见,立刻低声道“别用脚趾。用脚背贴住,不许抓。”
阿桃咬着唇,没出声。
她的伤脚本来已经被木片挑离原位半寸。此刻韩沉腰一沉,她只能把那只伤脚往回送,用脚背外侧抵住韩沉腰下那块空处。她不敢用脚掌。脚掌一用力,脚包边上旧伤就会裂得更大。她只能把脚背贴过去,像拿一块会疼的木板去垫人。
水一泡,脚背白得青。
她的脚踝抖了一下。
守口者看见了。
木片立刻转向阿桃脚背。
朱由检也看见了。
他的基础警觉不是神明,只是这么多次死里爬出来后,对敌人手腕起势有一点先觉。守口者木片一转,他就知道下一下会挑阿桃。
不能让他挑。
朱由检把自己左腕往湿绳里送了半寸。
不是挣开,是主动让湿绳吃住伤口。
湿绳猛地勒进肉里,血从绳边冒出来。周皇后在他身后立刻明白,伤手压住他的腕下,把湿绳往下按。她按得极稳,手背上刚结的血皮又被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