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在前头。
不是一团,只是一点,隔着旧涵洞潮黑的砖壁,像被人用手掌半捂住的红眼。
朱由检贴在湿砖边,先没有说话。
涵洞里低,肩背一抬就擦顶。砖缝里长着黑苔,水从中间一线慢慢淌过去,流得极浅,却一直不绝。后头狗叫被洞壁揉碎了,传进来时像从土里钻出的闷声。前头那点火没有动,稳得反常。
钱九伏在他前半身外侧,左肩贴着砖根,脸几乎压进水里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水,指腹从水面上轻轻带过,又把泥抹在鼻下闻了闻。
“有人守。”他说。
王承恩在后头沉着左肩,托着朱由检的腰,右腕夹在胸前不敢碰壁。听见这话,他喉头一动,旧称几乎滚出来,又被他硬生生咬住。
周皇后把长平抱得更低。长平的伤脚搁在她袖里,外头又垫了一层翠微撕下来的湿布。那只脚悬着,脚背青白,脚尖因前头火光轻轻缩了一下。
周皇后低声道“别动。”
长平没有答,只把手指扣进她衣襟。
朱由检的右膝还抵在砖边。方才那一下撞得狠,疼痛没有散,像一根钉子从膝骨里慢慢往上拧。他微微偏头,看前方火点。
火在洞外斜上方,不在正口。
若是巡夜火把,不该停在那里。若是搜沟人追到前头,也不该这样低低压着。
“能从口中过么?”朱由检问。
钱九没有立刻答。他往前挪了半尺。断钱绳勒在腕上,水一冲,黑绳下渗出一点淡红。他的左肩先碰砖,肩上旧伤被硬边磨开,嘴角抽了一下,却没哼。
他把耳贴到湿砖上。
前头有人的脚声。
不是一人。至少两处。一个在火边,一个在稍远的草坡上。还有什么东西在洞口外拖过,细,硬,刮着草根,出沙沙声。
钱九退回来一点,眼亮得厉害。
“火压口,人不贴口。”他低声说,“等味。”
赵二在后头听明白了,脸色一沉“狗在后头,前头等味。两头夹。”
柳素娘蹲在韩沉坏腿旁边,一手托住膝后,一手按住小腿外侧。韩沉半身伏着,肩背仍宽,坏腿却像不是他自己的,一点力也没有。方才塞进涵洞时,那条腿擦了两片草叶,柳素娘立刻按住,没让它再拖。
她摸了摸韩沉腿外侧,又抬眼看朱由检。
“不能再蹭。”她说,“再蹭,血开。腿也要散。”
韩沉闭了闭眼,只说“拖人。”
“不拖腿。”柳素娘道。
这四个字落在洞里,所有人都静了一瞬。
不拖腿,就要有人一直托着。可洞太窄,人一多,前后都慢。后头狗声已近,前头火又不退,慢一息,便多一息味。
钱九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贴在喉咙里,哑得很。
“买主。”他看朱由检,“这笔账不好记。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。
钱九的左肩还在滴水,腕口被黑绳勒得紫,手背裂口泡得白。他这样的人,连疼都像在算。
“记着。”朱由检低声道,“先过这一口。”
钱九舔了下嘴角的泥,没再笑。
涵洞外,后头的狗又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更近。
有火光从后方洞口晃了一下,隔着弯折的低道扫进来一线黄。众人都压低身。翠微把韩沉坏腿往上托,胳膊绷得抖。王承恩左肩又沉一寸,将朱由检胸口往泥里压。朱由检胸前纸布贴着皮肉,被冷汗浸得凉,他下意识按住衣襟,手指陷进湿布。
外头有人骂“狗头又偏了!”
另一个声音低些“偏不了。水腥盖人味,也盖不住血。”
狗鼻子在草边喷气,隔着洞壁也能听见那种短促的嗅声。
钱九抬手,指了指洞右壁下方。
那里有一块塌砖。不是口,只是砖缝里沉下去的一段烂泥,巴掌宽,水从旁边绕过去。若换平时,没人会把它当路。可那地方的泥色比别处暗,草根从缝里往里扎,说明外头不是实土。
赵二也看见了,伸手摸过去,指头刚插进泥,脸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