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叫声没有远。
它先在坡上断了半息,像被人勒住了脖子,随即又低低呜了一声。那一声贴着沟脊滚下来,压在草根上,离得比方才更近。
朱由检伏在泥里,左手按住胸口衣襟,右膝被薄木条箍着,像有一块裂开的冷铁卡在骨缝里。夜风从荒沟里刮过,带着旧水、腐草和血腥味。出了旧窖,天反倒更低了。
王承恩贴在他左侧,左肩压得很低,右腕夹在胸前不敢动。
钱九在前面半跪着,两只手抹进泥里,掌根往后一压,把韩沉坏腿拖过的深痕按平。按到第三下,他腕上那截断钱绳勒进肉里,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咬着牙,低声道“这痕太重。狗不瞎。”
朱由检没答,眼睛越过钱九肩头,看西沟。
西沟比他们藏身的荒沟更低,两侧草根厚,沟底有一条细水痕,黑亮黑亮的,像一根被夜色磨过的线。水痕可以压味,也会留脚。走错一步,泥就把人写在地上。
坡上火光晃了一下。
有人压着嗓子骂“它往西闻。沟里有东西。”
另一个声音更近些“别急下。先绕沟口。北边送纸的军汉还没找着,别把别的人吓散了。”
朱由检指尖微微一紧。
周皇后就在他身后,怀里半抱着长平。长平的伤脚被旧布托着,悬在周皇后臂弯上,脚尖因狗叫缩了一下,又硬生生停住。
周皇后只低声问“西?”
朱由检点头。
“贴水痕。”他说,“人低下去。痕往水里压,不往草上压。”
钱九回头看他一眼,嘴角那道旧裂沾着泥,像笑又不像。
“贵人会挑难走的。”他说。
“难走的,狗也慢。”
钱九没再说话。他伸手从沟壁上抠下一把湿泥,往自己肩头血口上胡乱一抹,又抹到韩沉坏腿旁边的草根上。血味被泥气压住一层,仍压不干净。
韩沉伏在沟底,半边身子沉得厉害。那条坏腿被柳素娘一只手托着,腿从膝下往后软摆,像不再归他管。
柳素娘摸过他的膝侧,又摸到小腿外沿,手指停了停。
“别让它蹭草。”她低声道,“一蹭,血开。”
韩沉喉间动了一下。
“拖。”
声音很短。
柳素娘看了他一眼,没有劝。她把一截破布折厚,塞到他小腿下方,又用自己的膝顶住泥,替翠微留出一只手的位置。
翠微从旁边伸臂,托住那条坏腿下缘。她小臂上旧裂口被泥水浸得白,力时又渗出细红。
王承恩沉肩,低声道“万……爷,奴婢拖您。”
那个字在喉咙口被他自己咬断。
朱由检眼角动了一下,没有看他,只把左手从衣襟上挪开半寸,按到泥里。
“先长平。”
周皇后已经动了。
她抱长平往前压,几乎整个人贴着沟底滑。长平不敢出声,双手抓着母亲肩头,指节白得青。旧布包着的伤脚悬在半空,柳素娘从旁伸手托了一把,避开水痕,避开草根尖。
狗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更直。
坡上有人低喝“下去一个,看西沟口。狗别松。”
一束火光从沟脊边探下来,照不进沟底,却把草梢烧出一圈黄的亮。草影一晃一晃,像许多细手在泥上摸。
钱九忽然伸手,压住一丛被拖歪的草。
“别从这儿过。”他说,“草翻白了。”
朱由检顺着他的手看去。夜视让那点白边刺进眼里,涩疼从眼眶后面漫出来。他闭了半息,再睁开。
草叶背面是浅的。狗未必看见,人会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