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灭灯。”
那两个字从黑麻布下面挤出来,轻得像一口漏气。
阿桃的手先动。
她没有回头看朱由检,也没有再问那人。她一把按住小女孩抖的手,指节压在那条黑线上,低声道“松半寸。”
小女孩脸白得灰,嘴唇咬出血来。她不敢松。
梁头那边,泥面又响了一下。
持绳者已经把重心压到窄台上。他没有急着上梁,刀尖却先伸了过来,贴着旧梁右侧的泥托一点一点挑。湿泥被刮下来,落进下面黑水里,声音很轻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梁身跟着微微颤。
赵二贴在梁头侧边,短刀反握,半个肩膀还没完全退回来。他眼角沾着碎泥,左腿抵住窄台边,身后就是梁。再往后退一步,脚跟就会踩到梁上那段湿滑处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不是看得很清。
眼前一阵一阵灰。旧梁、黑线、阿桃的半张脸、重伤者盖着的黑麻布,都像浸在水里,边缘胀。可他还是看见那盏灯。
不是明灯。
梁后泥窝右侧的泥壁上,嵌着一只缺口小盏。破瓦挡在外面,火头只有豆粒大,黄得暗。先前被人影和泥壁遮住,只在梁后照出一圈湿亮的边。可就是这一点光,让梁头、旧梁右脊、赵二的肩线,都在黑里有了形。
后头的人也看得见。
朱由检的喉咙紧。
“灭。”
他说。
小女孩手指一抖。
阿桃不再等她。她伸手一压,一拉。
黑线猛地绷直。
泥壁上方一块泡黑的湿布从破瓦后滑落下来,啪地盖住那点火。灯火没有立刻死。先是在湿布下闷了一息,黄光透出一小团浑浊的影,像被水吞着的眼。
再一息。
黑了。
梁后一下子塌进暗里。
长平的呼吸声清晰起来。王承恩压着疼的吸气声也清晰起来。黑水在梁下轻轻舔木头,湿冷的气往上涌。
持绳者那边停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朱由检低声道“赵二,退。老人,接他肩。”
无名老人没有答。他坏腿往前一蹭,伤掌扣住梁后泥沿,另一只手探出去,摸到了赵二后领。
赵二没有立刻退。
他听见了刀尖。
黑里有一声极轻的刮响,刀不是挑泥了,是贴着梁脊往前滑。持绳者在黑下去的同时,借着方才记住的位置,往梁头试了一刀。
赵二骂了一声,短刀往下一压。
两把刀没有正面撞响,只是擦了一下。
金属擦过旧木,声音尖得让人牙根酸。
赵二肩头一低,整个人顺着梁边往后一缩。那一刀擦过他衣襟,划开一条口子。下一刻,无名老人扯住他后领,把他半拖半拽地往梁后泥窝里扯。
赵二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梁边,闷哼了一声。
“别挤线!”阿桃低喝。
朱由检伸手按住身侧泥壁,右膝却没能跟上。那一下前倾,疼痛从膝盖缝里炸开,像有人把碎石按进去碾。他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眼前黑得更沉,随即又慢慢浮出几道更深的轮廓。
灯灭以后,别人看不清。
他还勉强能看见半步。
也只半步。
梁头那边,持绳者动了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乱冲。他似乎已经判断出灯灭是梁后人自己的手段,身子往下一伏,刀贴着梁面往前试,另一只手则按住窄台边,准备把重量转上梁。
朱由检低声道“他要上梁。”
阿桃的肩背绷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