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在下面。
不是河声。
河声宽,散,贴着耳朵走。这个声音窄,低,像有人把脚慢慢踩进一汪浅泥水里,又把脚跟一点点提起来。
塌缝里没人动。
少年趴在最前头,肩背缩得只剩一团黑影。他一只手撑着泥壁,另一只手往下探,指尖刚碰到冷气,便猛地收回。
“有人。”他气声说。
赵二的刀背立刻压上他后颈。
“看清了?”
少年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没看清。水里响。”
朱由检贴着土壁,眼皮涩。那一线从井板漏下来的灰亮已经被塌缝拐角吞掉,只剩更深处一点潮冷,像从地底缝里爬出来。黑里有黑。他盯着下方,眼中先是一片混,过了两息,才慢慢分出几样东西。
斜下方有水。
不深。水面被泥吃得暗,只有靠右一点,泛着极薄的灰。水里插着几根木桩,有的斜,有的直,顶端不平,像被人砍断后又泡了很久。木桩之间,横着一截旧木板,半沉在水里。
再往下,黑处有一块比泥更黑的影子。
那影子没有动。
可刚才的水声,不是木头自己出来的。
朱由检喉中干得疼。他把手指按进土壁,低声道“别下实脚。”
赵二侧头。
朱由检又道“桩子间有板。先试板,不试水。”
少年抖了一下“板烂了。”
“你踩过?”
少年不答。
赵二的刀背往下一按,压得少年额头差点撞泥。
“说。”
“我娘踩过。”少年声音轻得快断,“她说别踩中间。中间吃人。”
“吃人?”赵二冷笑极短,“水坑还能张嘴?”
少年咬住牙,不再说。
后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井板,是右路入口那边的土被撞了一下。塌缝口上方有碎泥细细落下,落在周皇后的肩上,又滚到长平衣襟边。长平没有出声,只把手指更深地抓进周皇后的袖口。
王承恩在朱由检身后弓着腰,左肩顶住他后背。右腕被夹在胸前,布料下洇出的湿痕又深了一圈。他呼吸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怕自己的气都能把后方的人引来。
井口上方又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是木板被撬动的声,短,硬,边缘带着裂木的细响。上头有人低低骂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紧接着,一个急促的气声从井缝那边漏下来。
“快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说完便没了。
赵二抬眼看朱由检。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。塌缝太窄,没人能绕到前面替他看第二眼。少年知道路,却不可信。赵二能试泥,却看不清黑处那块影。无名老人识旧路,可坏腿卡在后面,无法先下去。
他只能看。
眼眶像被干砂磨着。额头里一阵一阵胀,右膝下方却冷。那种冷不是水气,是膝骨里面空掉之后的冷。他把右腿往后一收,膝盖刚一弯,痛意便从骨缝里炸开,冲得他眼前黑了一瞬。
王承恩立刻用左肩顶住他。
“皇——”
那个字在喉头断住。
朱由检没让自己倒。他把额头抵了一下土壁,土腥气贴上鼻尖,才把那口气压回去。
“赵二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让他探右桩。人不下。手下。”
赵二明白了,拽着少年后领,把人往前送了半尺,又用膝盖顶住少年腰背,不让他整个人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