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眼没有立刻缩回去。
它贴在井缝上方,黑白分明,眼皮边沾着一点灰。缝太细,朱由检看不见脸,只看见那一小片眼白在暗处微微一晃。
有人。
不是影子。
王承恩的左手还扣在朱由检肘下。那一瞬间,他的手指先紧,随即又硬生生松了半分,没把人往后拖。
不能乱。
后头太窄。长平还在土坎后侧,被周皇后和翠微半托着。无名老人跪在浅坑边,正用掌根把刚才翻动过的湿土压平。赵二的短刀仍抵着少年后腰,刀尖低斜,贴肉不入。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眼皮合上时,涩意像细沙压在眼底。他再睁开,井缝的边缘更清楚了一点。不是整齐石缝,是旧砖塌后留下的一道斜口。上头有泥,泥被人指头抠过,边缘新,内里湿。
那眼睛看见他们了。
也听见了。
朱由检抬起左手,掌心向下。
所有人停住。
赵二顺着他的手势抬眼,也看见了那道缝。少年肩背猛地一抖,后腰撞上刀尖,喉咙里压出一点气音。
赵二的刀往前一顶。
少年立刻咬住牙。
井缝上的眼睛也跟着一缩。
朱由检没有看少年。他盯着缝,声音低得像从湿土里挤出来。
“别叫。”
井上没有声。
只有一点极轻的土屑,从缝边落下来,落在朱由检靴面旁。土屑很细,带着干井壁的霉味。
朱由检心里沉了一寸。
上头不是空地。至少有人趴着,手撑在边上。
赵二把少年往前推了半步,低声道“认得?”
少年摇头,摇得急。
刀尖又进了半寸。
少年背脊一下僵直,牙缝里挤出两个字“不认。”
“想清楚。”
“不认。”少年声音颤,“我只晓得有缝,上头有旧井口。平日没人走。”
无名老人抬头,看了一眼缝边落土,又看少年。
他没说话,只把指腹在地上一抹,捻了捻。泥里有旧灰,也有新蹭下来的细粉。
朱由检缓缓往前挪。
王承恩的左臂立刻抵住他。
“爷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“扶稳。”
王承恩喉头动了一下,左肩顶上去,用半边身子替他挡住后头人。朱由检的右膝不肯弯,整条腿像一截坏木。他只能把脚拖过去。靴底擦过湿土,出很轻的一声。
那声音在窄道里被放大了一点。
后方深处,有水滴落。
更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被土壁吞掉的响动。
追兵还在。
朱由检的额角起了冷汗。他把身子压低,靠近井缝下方。缝上那只眼已经不见了,只剩一片黑。
不是走了。
是避开了正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