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比朱由检预想的早。
不是日出,是山雾变白了。炭窑顶上有个拳头大的洞,灰白色的光从那里漏进来,照在地面的黑灰上,像一块旧银子。
朱由检睁开眼的时候,纪五已经不在窑口了。他心里猛地一紧,手摸向肋下——三样东西都在。他撑着墙壁站起来,膝盖和腰同时出声响。
在外头。王承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,天没亮就出去了,说去看看路。
朱由检走到窑口。雾很浓,三步外的松树只剩一个影子。纪五蹲在土墙外面,正用短刀削一根树枝,削成拐杖的形状——顶端留了个丫杈,底部削尖。
给你那姑娘的。纪五头也没抬,路不好走,有个撑的比没有强。
朱由检没说话,看了他一会儿。纪五削完最后一刀,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,递过来。
绑着的那两个呢?朱由检问。
还在。没挣开。纪五站起来,往来路方向努了努嘴,但天亮以后山口外面那两个等不到人回去,会进来找。最多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。朱由检把拐杖拿进窑里,靠在墙边。周皇后已经醒了,正给长平的脚换布条。翠微在旁边把水囊里最后的水倒进一块布里,拧出来擦长平脚背上干裂的血痂。
长平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她的脚比昨天又肿了一圈,脚趾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朱由检从怀里掏出昨夜从盯梢人身上摸到的纸条。雾光够亮了,他展开来看。
纸条很小,撕的,边缘不齐。上面三行字,毛笔写的,字不大,但笔画清楚
山口进去的,盯住。不拦不问。记脸记数。
若是四五口带伤的,即刻回报。
朱由检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又看了一遍正面。
四五口带伤的——刘掌柜知道他们的人数,知道有人带伤。这不是猜的,是有人告诉他的。骑骡人昨天往保定去,今天刘掌柜的人就到了山口。保定到野三坡山口,快马不到半天。
盯住。不拦不问。——不是来抓的,是来确认位置的。确认了位置,然后呢?
朱由检把纸条递给周皇后。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把纸条折起来还给他。
他知道我们进了山。周皇后说,声音很轻,但他不急着拦。
他在等。朱由检说。
等什么?
朱由检没答。他把纸条和、字布条放在一起,塞回肋下。等什么——等他走投无路,等他不得不回头找李三爷的线路。紫荆关封了,东南下不去。正南道有李家的人。西边是涞水,已经回不去。北边是北京,已经烧了。
刘掌柜不拦他,是因为不需要拦。山就是笼子。
纪五。朱由检走到窑口。
纪五正在用脚踩灭昨夜炭火的最后一点余烬。
野狐岭那边,能下去吗?
纪五说,但远。从这里过去要翻两道梁,走半天。你那姑娘……他看了一眼窑里,背着走,一天到不了。
到不了也得走。
纪五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他把布包甩上肩,短刀插回腰间,站在雾里等着。
朱由检回到窑里。长平已经换好了布条,翠微把那根新削的拐杖递给她。长平接过来,手指在丫杈上摸了摸,没说话。她试着撑地站起来,右脚刚一着地,整个人就歪了。周皇后伸手扶住她。
我走一段。长平说。声音很轻,但不是商量。
朱由检看着她。她的脸在雾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,但眼睛是清醒的。他想说不行,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走不动了就说。他说。
长平点了点头,把拐杖撑稳,一步一步往窑口挪。每一步落地,她的眉头都紧一下,但没有停。
一行人出了炭窑,纪五在前面带路。雾浓得像棉絮,五步外看不见人影。纪五走得慢,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。他的脚步仍然很轻,但会故意踩碎一根枯枝,让后面的人知道方向。
长平撑着拐杖走了约一刻钟。朱由检一直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手虚虚抬着,没碰她,但随时准备接住。
第一道梁不高,但坡陡。碎石和湿土混在一起,脚下打滑。纪五回头看了一眼,走过来,什么都没说,蹲下身子,背对长平。
长平没动。
上来。纪五说,语气和对自己营里的新兵说话一样,这段路你拐杖撑不住,摔了更麻烦。
长平看了朱由检一眼。朱由检点了点头。她把拐杖交给翠微,伏到纪五背上。纪五站起来的时候轻松得像背了一捆柴——长平太轻了,十五岁的姑娘,瘦得只剩骨头。
翻过第一道梁用了小半个时辰。梁顶上雾薄了一些,能看见东南方向的山势——连绵的灰绿色山脊,像一条条沉睡的脊背。远处有一道豁口,纪五指了指。
那就是野狐岭。过了那道口子,下去就是涞源地界。
涞源。朱由检在心里算了算——涞源在保定府西北,离保定城还有百余里。如果从涞源往南走,可以绕过保定,直接往真定方向去。真定再往南,是邢台、大名,然后是黄河。过了黄河就是南直隶的地界。
但这条路太远了。而且他不知道涞源现在是什么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