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杨扔下纱布箱子,扑过去一把抱住直挺挺往后倒的周连副,双手死死地捂住他胸口往外冒血的窟窿。可是血太多了,顺着小杨的指缝哗哗地往外流,根本捂不住。
沈烈听到枪声,手里的烟斗猛地一抖,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。
“团座……”
周连副躺在小杨的怀里,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。他努力地睁大眼睛,看着沈烈那张铁青的脸。
他想抬起手,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团座……大衣……别沾了泥……”
周连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。他那双总是透着庄稼汉质朴的眼睛,渐渐失去了光彩。脑袋一歪,彻底没了生息。
“周大哥!”小杨抱着周连副的尸体,嚎啕大哭。
四周瞬间死一般寂静。刚才还沉浸在大胜喜悦中的士兵们,全都红着眼眶围了过来,脱下了头上的军帽。
沈烈蹲在周连副的身旁,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合上了他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沈烈的牙关咬得死死的。
整整一千一百人的日军大队全歼,这是何等的大捷。可是,就在这收尾的最后一刻,一颗罪恶的流弹,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特务团加上新四军,这一仗总共损失了一百二十名弟兄。这三十个阵亡名单里,又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把周连副,还有所有战死弟兄的遗体,好好收敛。”
沈烈站起身,声音沙哑得可怕,那股子冲天的怒火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,却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。
打扫战场的动作变得更快,也更沉重了。
队伍重新集结,准备护送物资撤回临时驻地,然后再转道进大别山。
回程的路上,李文渊走到沈烈的马前,压低了声音,脸上满是凝重。
“老沈,今天这仗是打痛快了,物资也抢够了。但是有个坎儿,咱们过不去。”
沈烈骑在马上,冷冷地看着前方“什么坎儿?”
“国共合作。”
李文渊叹了口气,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咱们特务团和新四军联合打伏击,还平分了战利品。这事儿根本瞒不住。战区长官部的那个中将巡视员虽然赏识你,但他毕竟是中央军的高官。这事儿一旦传到他耳朵里,万一他心里有了猜忌,给咱们扣上一顶‘通共’的帽子,别说补充兵源了,搞不好咱们第一三七师都得受牵连!”
沈烈握着缰绳的手背上,青筋条条绽出。
“老李,我沈烈是个粗人,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。”
沈烈转过头,看着身后那一长串拉着伤员和烈士遗体的大车,眼神犹如寒冰。
“我只知道,今天在落鹰涧,是新四军的兄弟拿命帮咱们堵住了鬼子的退路。如果为了那点莫须有的猜忌,就让我跟并肩作战的兄弟划清界限,我沈烈做不到。”
沈烈重新点燃了烟斗。
“战区中将巡视员想怎么反应,那是他的事。只要他还要抗日,他就没理由治咱们的罪。他要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下绊子,那咱们就带着这几千号兄弟,自己在大别山里杀出一条血路!”
深夜,大别山外围的一处临时驻地。
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,火光把周围的树影拉得老长。
一顶简易的军用帐篷里,停放着周连副的遗体。他身上那件带血的破军装已经被换下,换上了一身缴获来、染成了灰色的新冬衣。
沈烈没有进帐篷。
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帐篷外面,嘴里叼着那把老铜烟斗。
烟斗里的火星早就熄灭了,但他好像根本没有觉。他就这么站着,像是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十分钟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小杨从帐篷里走出来,眼睛肿得像个核桃。他走到沈烈身边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“团座。”
沈烈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小杨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,也没有了悲伤,只剩下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冷的坚决。
他伸出手,在小杨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“小杨。”
沈烈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,砸得字字作响。
“咱们打大别山战役的时候——周连副在天上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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