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黄陂县城的东门就悄悄开了一条缝。
一辆破旧的木板马车,由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拉着,骨碌碌地驶出了城门。
本来沈烈昨天夜里交代的是开那辆缴获的卡车去,谁知道早上起来一试,那破铁王八的动机吭哧了半天,直接冒了黑烟,彻底趴窝了。张铁石气得直骂娘,说这大后方拨下来的洋落儿,还不如这四条腿的牲口好使,干脆临时换了这辆拉草料的马车。
马车上,钱广财被扒得只剩下一条满是污垢的大裤衩,五花大绑,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,四仰八叉地被扔在车厢正中间。他嘴里塞着一团破麻核,只能出“呜呜”的闷哼声。
一营长小杨坐在赶车的位置上,手里甩着鞭子。
二营长张铁石和另外三个特务团的精锐老兵,手里端着子弹上膛的步枪,分坐在马车四周。五个人,一辆车,就这样踏上了前往战区督察处的押解之路。
“驾!”
小杨一扬鞭子,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起来。
钱广财被颠得七荤八素,肥肉乱颤,拼命地扭动着身子,想要把嘴里的麻核吐出来。
张铁石见状,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,照着钱广财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。
“老实点!再乱动,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野狼!”张铁石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,恶狠狠地骂道。
钱广财疼得一哆嗦,眼泪鼻涕全下来了,只能惊恐地看着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当兵的,再也不敢动弹。
“铁石哥,省点力气吧。”小杨头也不回地说道,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,“团座可是交代了,这趟咱们是出来钓鱼的。这肥猪要是半道上先死了,咱们拿什么引汉口那些毒蛇出洞?”
张铁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“娘的,俺就是气不过!一想到这孙子害了咱们那么多弟兄,俺这手就痒痒。要不是为了团座的计划,俺早一刀剁了他了!”
旁边一个叫顺子的老兵,紧紧抱着手里的中正式步枪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,压低声音说“营长,你说周玉山的人,真敢在半道上截咱们?这可是去战区总部的路,沿途虽然荒凉,但要是枪声一响,驻扎在附近的杂牌军说不定也能听见。”
“切!周玉山那老王八要是讲规矩,他就不是军统汉口站的头子了!”张铁石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,“团座说了,这老小子被逼急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咱们都把招子放亮着点,别真把命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马车一路向西,在崎岖的山道上慢吞吞地走着。
第一天,平安无事。
除了几只受惊的野鸡从草丛里扑腾出来,连个人影都没瞧见。
但小杨和张铁石五个人不仅没有放松,反而把神经绷得更紧了。他们都知道,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,才是最要命的。
到了第二天上午,辰时三刻。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但山道上的光线却突然暗了下来。
马车拐过一个大弯,前方出现了一处险要的地形。
“吁——”
小杨一拉缰绳,马车停了下来。
几个人抬头望去,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峡谷通道。两边的山体陡峭,形状就像是两个倒扣过来的巨大乌龟壳,把这条小路死死地夹在中间。
这条土路窄得可怜,撑死也就四米宽,刚好够一辆马车勉强通行。更要命的是,道路两侧长满了参天的乔木和茂密的灌木丛,那宽大的树冠在头顶上交织在一起,遮天蔽日,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,整个遮蔽率少说也有八成。
在里面走,就像是钻进了一条闷热潮湿的绿色隧道。
“营长,到地方了。”顺子咽了一口唾沫,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小杨盯着前方幽暗的隘口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。
“乌龟岭隘口。”小杨咬了咬牙,低声说道,“团座说了,这就是周玉山最有可能下手的鬼门关。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!进去之后,一旦有动静,谁也别管这头肥猪,第一时间跳车找掩护!”
“明白!”三个老兵齐声应道。
张铁石一把拉开枪栓,推弹上膛,粗声粗气地说“走!干他娘的!”
马车再次缓缓启动,木头车轮碾压在碎石子上,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一步步驶入了乌龟岭的阴影之中。
……
此时此刻。
乌龟岭右侧山坡的半山腰,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。
十五个穿着灰布短打、头上缠着黑布条的汉子,正像一群饿狼一样,死死地盯着下方那条四米宽的土路。
这十五个人,就是周玉山派来的“血刺”行动组。
带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外号李黑头。他哥哥李黑爷,当初就是在这乌龟岭,被沈烈带人给一锅端了的。李黑头这次主动请缨,就是要来报仇雪恨。
在李黑头的旁边,趴着三个穿着普通长衫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