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特派员推了推眼镜,低头沉思了片刻。
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折中方案。只要稿子里保留了沈烈那句撇清关系的话,他对重庆方面就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。
“我同意。核心事实一致,评论各自表述。”王特派员点了点头。
陈文君也露出了笑容“延安方面没有意见。只要把老百姓的功劳如实写出来,就是一篇好文章。”
李文渊赶紧把这番话翻译给两位外国记者。
贝克和詹姆斯听完,对视了一眼,同时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good!Verygood!”
四个小时的鏖战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三方共识达成,一份抗战时期极为罕见的联合报道,就这样在一个简陋的指挥所里,在一群杂牌军官和战地记者的碰撞下,初见雏形。
夜色更深了。
王特派员和两位外国记者收拾好东西,打着哈欠,跟着李文渊先回了招待所。
屋子里只剩下沈烈和陈文君两个人。
陈文君没有急着走。她站在桌边,借着煤油灯的光,仔细地整理着手里那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。
整理好之后,她把那份稿纸递到了沈烈面前。
“沈团长。”陈文君看着沈烈,眼神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。
“怎么了陈大记者?还没吵够?”沈烈笑了笑,重新给烟斗填上烟丝。
“这是我今晚整理出来的,延安版报道的最终定稿。”
陈文君没有笑,语气十分认真。
“里面关于十二个村子送粮的细节,我写得非常重。而且,宋护士那句‘他是我等的人’,我放在了文章的开头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是在给沈烈思考的时间。
“您是个明白人,应该知道这篇稿子一旦在《新华日报》上出来,意味着什么。重庆方面肯定会有人拿这篇稿子做文章,说您受了延安的蛊惑,甚至会有人暗中调查宋护士的背景。”
陈文君把稿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关系到您和特务团未来的处境。您先看看,如果有哪句话觉得不妥,觉得会给您惹麻烦,我现在就改。”
沈烈低下头,看着那叠厚厚的稿纸。
纸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,透着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温度。
他没有接那份稿纸,只是就着桌上的煤油灯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。
沈烈的目光在那些字里行间扫过,他看到了王老黑的名字,看到了牺牲的李连长,看到了那些推着独轮车的老乡,最后,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句“他是我等的人”上面。
整整三分钟。
沈烈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热。这仗打了这么久,身边死了那么多人,他沈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觉得心里的那个空洞,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。
晚晴那丫头,连前程和性命都不顾了,敢在全国的报纸上对他表态。
他沈烈堂堂一个七尺男儿,手底下两千多号敢死敢拼的弟兄,难道连自己女人的这一片真心,都不敢认吗?
沈烈合上稿纸,伸手把那叠厚厚的纸,推回到了陈文君的面前。
“沈团长,要改哪里?”陈文君拿起钢笔,做好了记录的准备。
沈烈抬起头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,露出一个无比从容、甚至带着几分狂傲的笑容。
他看着陈文君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不改。原文。”
陈文君愣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,随后,嘴角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“好。一字不改。”
陈文君郑重地收起稿纸,向沈烈敬了个礼,转身走出了指挥所。
夜风顺着掀开的门帘吹了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。
沈烈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汉口的方向。
三方报道一旦出去,黄陂县特务团这块招牌,算是彻底在全中国,甚至全世界挂响了。
但同时,这也就意味着,他沈烈,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上。
不知道汉口法租界里,那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周玉山局长。
看到这三份报道的时候,那张老脸,会是个什么精彩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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