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所里只有沈烈低沉沙哑的讲述声。
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,李文渊进来点亮了煤油灯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这两个小时里,陈文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她没有掉眼泪,那是作为一名战时记者的专业素养,但她的双眼里,却闪烁着某种比火焰还要滚烫的光芒。
那是被一种伟大的、根植于泥土的民族脊梁所深深震撼的光。
“呼——”
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觉得心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一些。他拿起火柴,点燃了烟斗。
借着火光,沈烈这才现,陈文君膝盖上的笔记本,从头到尾连一页都没翻开过。
“陈记者。”沈烈有些纳闷地指了指她的本子,“你这……一个字都没记。是觉得我说得太罗嗦,没法写成报纸上的文章吗?”
陈文君看着沈烈,嘴角露出一抹清澈的微笑。
她站起身,将笔记本和钢笔仔细地收进口袋里。
“沈团长,在我们延安,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”
陈文君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敲击灵魂的力量。
“真正重如千钧的话,是不能用笔去记的。因为笔尖太轻,承载不了那么多鲜血和人命。这些话,必须刻在脑子里,印在心里。”
她朝着沈烈,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这个军礼中没有客套,只有纯粹的、对人格的钦佩和对友军的敬意。
“沈团长,您放心。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我会一个字都不改,把您的原话,原原本本地写在《新华日报》上。”
“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看看,咱们中国军人的脊梁,是什么样的!”
说完,陈文君干脆利落地转身,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指挥所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文渊从外头快步走进来,看着陈文君远去的背影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老沈,这就采访完了?”李文渊凑过来,急得直搓手,“你刚才都跟她说什么了?我怎么看着她走的时候,眼神都不一样了?”
“说了点心里话。老百姓的事,死去的弟兄们的事。”沈烈磕了磕烟斗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哎!”李文渊一拍大腿,“你糊涂啊!她是延安的记者,《新华日报》的调子向来都是走群众路线的。你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茬讲老百姓,讲军民鱼水情。这稿子一出来,战区督察处和军统那边会怎么想?”
李文渊压低了声音,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他们会觉得,你沈烈的思想已经被延安给赤化了!这‘通共’的帽子,不就结结实实地扣在咱们脑袋上了吗?”
沈烈听了,不怒反笑。
他拍了拍李文渊的肩膀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从容。
“老李,要是说几句人话,念几句老百姓的好,就能被当成红匪。那这帽子,老子戴着挺舒坦。”
此时。
指挥所外的空地上。
夜色刚刚降临,远处的几颗星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。
宋晚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,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医药箱,正静静地站在指挥所外十几步远的地方。她是听说沈烈这几天连轴转有些上火,特意熬了些清热的草药送过来,但看里面有记者在采访,就一直没进去打扰。
陈文君从指挥所里走出来,迎面正好看见了宋晚晴。
两个同样年轻、同样在战火中淬炼过的女人,在这昏暗的光线中,目光交汇在了一起。
对视了仅仅一秒钟。
陈文君停下脚步。她看着宋晚晴那张清丽脱俗、却透着几分倔强的脸,嘴角泛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。
“您是晚晴医馆的宋护士吧?”陈文君主动开口问道。
宋晚晴愣了一下,握着医药箱带子的手紧了紧,有些警惕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请问您是……”
陈文君没有报自己的名字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指挥所的门帘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我是一名记者。”
陈文君转过头,看着宋晚晴的眼睛,轻声说道。
“沈团长刚才在里面,整整说了您两个小时。他说,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。”
说完,陈文君没有再做停留,迈着轻快的步伐,消失在了营地的夜色中。
留下宋晚晴一个人站在原地,夜风吹过她鬓角的碎,那张白皙的脸颊上,瞬间飞起了两抹无法掩饰的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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