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太阳刚冒头,黄陂县城里的知了就开始扯着嗓子叫唤。
沈烈刚在前线阵地上巡视完一圈,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泥,一掀开指挥所的门帘,就看见李文渊正满头大汗地在屋里转圈。
“老李,大清早的你磨什么盘?”沈烈走到水盆边,呼噜呼噜洗了把脸,随手扯过毛巾擦着。
“能不急吗!”李文渊压低了声音,指了指隔壁的会客室,“那位王特派员来了。一个人来的,连个跟班都没带。点名道姓,非要对你进行单独专访。我怎么拦都拦不住!”
沈烈擦脸的手顿了一下,随后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一个人?看来这位王大记者,是嫌人多了不好下刀子啊。行,既然人家主动上门,咱们总不能躲着。你去倒碗茶,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想唱哪出。”
会客室里。
王特派员穿着那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,正襟危坐在木椅子上。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牛皮面笔记本,钢笔的笔帽已经拔了下来,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。
“王特派员,久等了。”沈烈大步走进去,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,顺手掏出腰里的老铜烟斗。
“沈团长军务繁忙,能抽空见我,是王某的荣幸。”王特派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。
李文渊端着两碗热茶走进来,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,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王特派员没去碰那碗茶,而是直接翻开笔记本,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,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沈烈。
“沈团长,我是个新闻人,讲究直来直去。今天没有外人,咱们就开门见山吧。”
沈烈把烟斗叼在嘴里,“刺啦”一声划了根火柴,点燃烟丝,吸了一口“好啊。王特派员想问什么,沈某知无不言。”
王特派员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嗓音,抛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沈团长,黄陂县大捷,全国振奋。但重庆方面,或者说上面的某些长官,对您特务团的成分,心里始终有个疙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。
“我听说,在十里地形圈那一仗里,您为了凑足兵力和粮草,暗中跟这附近山里的红匪,有过不少接触?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政治陷阱。在这个国共虽然合作、但背地里互相严密防范的节骨眼上。承认接触,那就是通敌通共,军统立刻就会找上门;如果拼命否认、气急败坏,反而显得做贼心虚,正好落入对方刨根问底的圈套。
沈烈没有火,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,透过青灰色的烟雾,目光平淡地看着王特派员。
“王特派员,你口中的红匪,长什么样?额头上刻着字吗?”沈烈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王特派员眉头一皱“沈团长,您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沈烈放下烟斗,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,敲了敲桌面。
“十里地形圈打到最后,我特务团弹尽粮绝,弟兄们饿得啃树皮。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,半夜里推着独轮车,冒着鬼子的炮火,把白面干粮送到了阵地上。”
沈烈盯着王特派员的眼睛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“我接触的,就是这十二个村子送粮的乡亲。他们中间,可能有人大字不识一个,也可能有人就是你嘴里说的地下党。”
“但在我沈烈眼里,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,只要他们给打鬼子的队伍送粮,只要他们盼着把日本人赶出去,他们就只有一个身份——中国人!”
王特派员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用来反驳、用来套话的说辞,在这一刻,竟然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沈烈没有在政治概念上跟他纠缠,而是用十二个村子送粮的老百姓,用抗日统一战线这个最大的“理”,把他的刁难化解得干干净净。
“王特派员。”沈烈把身子靠在椅背上,语气依旧平淡,“我特务团的营区里,没有你说的红匪。只有一群今天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,只管端枪打鬼子的兵。您要是想抓通共的把柄,您找错地方了。”
王特派员深吸了一口气,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几下,却没有写下一个字。
他不得不承认,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杂牌军团长,政治上的清醒和老辣,远远出了他的预料。第一回合,他输得彻彻底底。
“沈团长果然是国军将领中的明白人。好,这事咱们揭过。”
王特派员很快调整了状态,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。这也是一个暗藏杀机的试探。
“那咱们聊聊您的个人前程。战区长官部刚刚给您下了批文,晋升您为上校团长。您这升迁的度,在整个第五战区那可是独一份。”
王特派员身子往后一靠,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“以沈团长现在的战功和声望,您这上校的肩章,恐怕也戴不长。不知道沈团长,怎么看待以后晋升大校,甚至更进一步,带更多兵、扛更大旗的安排?”
这个问题,毒就毒在一个“贪”字上。
如果你说不想升,那是虚伪;如果你说想升,那就是野心勃勃,居功自傲。对于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地方杂牌军官来说,上面最怕的,就是你有了野心,不好控制。
沈烈听到这个问题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他摇了摇头,拿起桌上的火柴,重新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。
“王特派员,你是不是觉得,当兵的在死人堆里滚,就是为了肩膀上多挂几颗星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