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。三级。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干燥的黄土味,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。
沈烈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第四卷的仗,算是彻底打完了。
局部立威,特务团的牌子立住了。赵德彪、马德彪那两个作威作福的恶霸被枪毙了,周玉山在第一三七师辐射区里的眼线被扫干净了。
可是,仗打完了,这心里头,怎么反而觉得空落落的?
沈烈伸手,摸向了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。
这个口袋,他平时谁也不让碰。里面装的,全是他这一路走来,活生生的念想。
他把里面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掏出来,摆在面前的石头上。
最先掏出来的,是那条灰色的粗布围巾。
这是宋晚晴亲手给他织的。大夏天的,本来用不着这玩意儿,但沈烈偏偏舍不得放进柜子里,刚才开会的时候还贴身揣着。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揉捏了两下,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宋晚晴那双清澈的眼睛。这丫头,等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消停了,该给她个什么样的交代?
接着,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。
这是用来装救命的磺胺粉的。只不过现在,瓶子里那点白色的粉末早就用光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朵风干了的小野菊花。这也是宋晚晴还给他的。花虽然干了,但透过玻璃瓶,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子倔强的苦香味。
第三样,是一把被盘得油光水滑的铜烟斗。
沈烈拿起烟斗,在石头上磕了磕。这烟斗是他那个便宜大哥沈毅留下的。沈毅到底是个什么人?他为什么会死在汉口?
沈烈又掏出了一块银色的机械表。
表蒙子碎了一角。这是宋晚秋前阵子还给他的,也是沈毅的遗物。宋晚秋看着这块表的时候,眼神里那股子化不开的哀怨,让沈烈至今都没琢磨透。沈毅和宋晚秋,当初到底是不是恋人?这笔糊涂账,恐怕只有等打回汉口,才能查个水落石出了。
石头上,还摆着一把粗糙的木刻小刀。
那是当初在十里地形圈,阵亡的李连长托他带给自己儿子的。沈烈摸着小刀上粗糙的木纹,心里像是坠了块铅。这刀,他还没机会送出去,只能暂时替李连长保管着。
再往下,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一张是陈先生写给他的第三次密信副本。那封信,促成了他和新四军长的破庙之行。也正是那次见面,定下了接下来大别山战役里,特务团和游击队暗中配合的战略基调。至于自己最终会不会脱下这身国军的皮,彻底投奔延安?
沈烈看着那张纸,苦笑了一下。以后的事,谁说得准呢。
另一张纸,是战区长官部刚刚下的,晋升他为上校团长的批复副本。上面盖着鲜红的第五战区大印。
最后。
沈烈把手伸进口袋的最深处,抓出了一把黄灿灿的东西。
八颗汉阳造的空弹壳。
前五颗,是刚穿越过来时,死在鬼子手里的五个老兄弟。
第六颗,是死在他枪口下的恶霸赵德彪。
第七颗,是马德彪。
第八颗,是那个卖主求荣的汉奸钟阿三。
沈烈把这八颗弹壳攥在手心里。金属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老茧,带来一丝微痛。
这不仅仅是八颗弹壳,这是八条命,是特务团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带血的证据。
他把目光投向西边。
铁轨的尽头,是汉口。
那个被称为“东方芝加哥”的繁华都市,现在正踩在日本人的铁蹄下。
周玉山那个老王八蛋,此刻肯定还躲在汉口的某个阴暗角落里,像一条毒蛇一样,冷冷地盯着黄陂县,策划着他那阴毒的反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