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烈没瞒着,把钟元良被抓进汉阳战俘营,以及刚才收到陈先生密信的事,原原本本地跟刘大麻子抖落了一遍。
刘大麻子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,可听到后面,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全白了。
“啥玩意儿?!新四军的长要见你?”
刘大麻子像触电一样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,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在屋里直转圈。
“沈烈啊沈烈!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!”
刘大麻子指着沈烈的鼻子,手都在哆嗦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咱们黄陂县现在住着个什么活祖宗?那个中央社的苏曼!那个姓周的派来的女特务!”
“她正愁抓不到你‘通共’的把柄呢,你倒好,大半夜的要跑去见新四军的长?这要是让她抓住现行,别说你这个团长,连我这个师长也得跟着你一块掉脑袋!”
“师座,你冷静点。”沈烈稳稳地坐着,掏出烟斗点上,“我既然敢跟你交底,就是算准了里面的利害关系。”
“这还算个屁啊!掉脑袋的买卖!”刘大麻子气得直拍大腿。
“师座。”沈烈吐出一口浓烟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如果咱们不去赴约,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?”
刘大麻子愣住了。
沈烈掰着指头,一条一条地给他算账。
“第一,钟元良在战俘营里。他肚子里装着咱们第一三七师多少底细?要是周玉山对他动大刑,把他撬开了,咱们一样是个死。”
“第二,日军的主力现在正往大别山开拔。光靠咱们向战区长官部的那两封电报,顶个屁用?等长官部开完那个什么劳什子总结大会,大别山早他娘的换日本膏药旗了!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沈烈凑近了一些,声音低沉有力。
“新四军豫鄂挺进队,这几年在大别山和汉阳一带打游击,他们的情报网比咱们、比军统都要灵通百倍。陈先生信上说‘事关大别山存亡’,这就说明,他们手里掌握着日军致命的弱点!”
“咱们第一三七师要想在这场大风暴里活下来,就必须得借新四军的力!”
刘大麻子被沈烈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一屁股跌回太师椅上,揪着自己的头,脸上的表情挣扎到了极点。
一边是国民党的军法和军统的暗箭,一边是日军的刺刀和随时覆灭的危机。
他刘大麻子当了半辈子的兵痞,从来没觉得哪次像今天这么难选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沈烈抽旱烟的“吧嗒”声。
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。
“娘的!”
刘大麻子猛地一拍桌子,咬着牙,恶狠狠地骂了一句。
“老子这半辈子,就是被这帮玩政治的当狗一样使唤!打鬼子的时候让咱们上,分军饷的时候让咱们滚!去他娘的军法!”
刘大麻子抬起头,眼睛里透出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儿。
“老弟,你去!去见见那个新四军的长!”
“师座,您这是想通了?”沈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想通个屁!老子这是被逼上梁山了!”刘大麻子抓起衣服往身上套,“既然左右都是个死,不如跟能在泥沟里打鬼子的真汉子联手,说不定还能蹚出一条活路来!”
刘大麻子穿好军装,走到沈烈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个叫苏曼的女特务,老子亲自带人去盯着!我就算拉下这张老脸陪她喝酒打牌,也把她死死拖在招待所里!你放开手脚去干,城外的事,我替你兜着!”
“谢了,老哥。”
沈烈站起身,郑重地给刘大麻子敬了个军礼。两人心里都清楚,从这一刻起,他们第一三七师,算是彻底和延安那边连上了一条斩不断的暗线。
丑时将近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连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
黄陂县城南十里外,有一座荒废了多年的破山神庙。平时连打柴的樵夫都不愿意来这儿,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张牙舞爪的枯树。
沈烈没有带警卫连,甚至连李文渊和马有田都没带。
他一个人,披着一件黑色的雨钵,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手枪,手里倒提着一把开了刃的三棱军刺,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破庙的外围。
这地方静得有些邪门。
沈烈在距离破庙还有几十步的一棵大树后停了下来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风吹过荒草,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爬行。
突然,黑暗中传来“布谷,布谷”两声清脆的鸟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