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往南三十里,第一三七师师部。
自从接了战区长官部那张“升格甲等师”的通报,刘大麻子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,恨不得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贴在脑门上。
可是,高兴归高兴,刘大麻子这心里头,总有一根刺拔不出来。
这根刺,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日伪大特务——周玉山。
这天晌午,日头正毒。
沈烈和李文渊刚带着几辆大车,从师部后勤处拉回了第一批补给,还没等喘口气,就被刘大麻子的警卫员给请到了师部后院的地牢里。
地牢里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尿骚味和血腥味。
刘大麻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吸溜着茶水。
在他面前的木桩子上,死死地绑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曾经在黄陂县呼风唤雨的走私大商人,汉奸钱广财。
另一个,是原来师部里吃里扒外的张副官。
这俩人被关在地牢里折磨了有些日子了,此刻饿得皮包骨头,浑身上下全是一道道结了痂的鞭痕,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。
“师座,您叫我来,是要毙了这俩货?”
沈烈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,大马金刀地在一旁的条凳上坐下。
“毙了他们?那太便宜这俩狗汉奸了。”刘大麻子冷笑了一声,放下紫砂壶,“老弟啊,哥哥我琢磨着,这俩王八蛋跟着周玉山干了那么久的脏活,肚子里肯定还憋着坏水没吐干净。”
刘大麻子凑到沈烈跟前,压低了声音。
“咱们现在虽然升了甲等师,但这周玉山一天不除,我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。我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让你帮着掌掌眼,看看能不能撬开他俩的嘴,再掏点周玉山的老底出来!”
沈烈一听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掏出旱烟斗,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,“哧”地一声划根火柴点上,深吸了一口。
“行啊。”沈烈吐出一口浓烟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钱广财和张副官脸上刮过,“那就先从这胖子开始吧。”
钱广财一听这话,吓得浑身一哆嗦,扯着公鸭嗓子就嚎了起来。
“师座!沈团长!爷爷哎!我真的啥都说了!周玉山在黄陂县的买卖,我都给你们交代得清清楚楚了,一滴都没敢藏啊!”
“没藏?”
沈烈站起身,走到钱广财面前。他也没拿鞭子,就是用那滚烫的烟斗锅子,在钱广财那肥硕的下巴上轻轻蹭了蹭。
“烫烫烫!”钱广财疼得直缩脖子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“钱老板,咱们都是千年的狐狸,你就别跟我玩聊斋了。”沈烈冷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瘆人的寒意。
“周玉山能在整个第五战区铺这么大的网,他就不可能只在黄陂县有个落脚点。你是他的钱袋子,他去汉口进货、走私盘尼西林,不走你的账?”
沈烈猛地把烟斗往钱广财的锁骨上一戳。
“说!他在汉口还有哪些老窝!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,我今天就让人弄口大锅,把你这身肥膘熬成猪油,点天灯!”
“我说!我说!别烫了!”
钱广财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商人,被沈烈这不要命的气势一吓,心理防线瞬间稀碎。
“周……周长官,不是,周玉山那个老王八蛋,在汉口确实还有两个秘密据点!我都去过!”
钱广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吐了出来。
“一个在法租界,叫泰丰纱厂。表面上是个纺织厂,其实后院的仓库底下是空的,全是军火和电台!还有一个在江汉路,是个叫恒通的当铺,那是他跟日本人直接接头的死信箱!”
李文渊在一旁,赶紧掏出钢笔和小本子,“唰唰唰”地记了下来。
“就这两个地方?没人管着?”沈烈追问。
“有!有!”钱广财吓得鼻涕都流进了嘴里,也顾不上擦,“周玉山在汉口还留了七个下线,专门帮他跑腿和打探消息。领头的叫王麻子,是江边码头管卸货的;还有个开裁缝铺的李裁缝,专门帮他缝制夹带情报的衣服……”
钱广财为了保命,连这七个人的真名、住址、甚至家里有几口人,全给交代得底朝天。
刘大麻子在一旁听得直拍大腿,乐开了花。
“好!好啊!这可是大买卖!等老子把这份名单往战区长官部一报,这又是个大功一件!”
刘大麻子转过头,恶狠狠地盯着一直没吭声的张副官。
“姓张的,钱胖子可是立功赎罪了。你呢?你当初可是老子身边的副官,周玉山给了你多少好处,让你连祖宗都忘了?”
张副官比钱广财硬气得多。
他被绑在木桩子上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冷笑了一声。
“刘大麻子,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。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。我老张要是皱一下眉头,就不算爷们。”
“哟呵?还挺横!”
刘大麻子气得一把抓起墙上的皮鞭,刚想抽下去,却被沈烈抬手拦住了。
“师座,对付这种在军营里混久了的老兵油子,打没用。他早就把命豁出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