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烈死死盯着山下那团跳跃的火光。
夜风把山谷里的硝烟吹散了一些,日军阵地上那面破烂的联队旗,正在火堆里一点点化成灰烬。
按照常理,烧军旗,那是日军准备全员起自杀式冲锋的前兆。
“咔哒。”
沈烈把腰间最后半个弹匣推上了毛瑟手枪,旁边的老陈也默默地抽出了背后的大砍刀,三营的五百个生力军全员趴在战壕边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那排山倒海的绝命嚎叫。
可是,足足等了一刻钟,预想中的冲锋并没有来。
反倒是山谷底下,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动机倒车的轰鸣声。
“团座,情况不对啊!”
小杨支棱着耳朵,趴在战壕边上听了半天,满是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,“这动静,怎么听着不像是要往前扑,倒像是……像是要跑啊!”
沈烈没吭声,一把抓起望远镜,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火光,朝着山谷深处看去。
视线里,原本集结在五里核心区边缘的日军,阵型彻底散了。那些端着刺刀的日本兵,正垂头丧气地排成纵队,交替掩护着往黄陂县方向的大路上撤退。
几个日军军官正挥舞着指挥刀,似乎在歇斯底里地催促着队伍加快度。那个赤膊上阵的日军旅团长,此刻已经重新穿上了军装,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,佝偻着身子钻进了一辆还没炸毁的指挥车里。
他们不是要冲锋,他们是烧了军旗,掩护大部队跑路!
这个日军加强旅团的指挥官,在最后关头终于还是怂了。四千五百人的精锐,打到现在只剩下两千四百人,伤亡过半,士气全无。他要是再把这最后两千多人全填进这十里口袋阵里,他的师团长绝对会活劈了他。
“娘的,老鬼子撑不住了!他们要溜!”
张铁石一拍大腿,兴奋得差点跳起来,扯着破锣嗓子喊道“团座!鬼子撤了!咱们守住了!”
整个战壕里,顿时响起了一阵劫后余生的低呼声,不少弟兄直接瘫倒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想跑?”
沈烈慢慢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,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透着一股不肯罢休的狠劲。
“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当老子的十里地形圈是城门楼子,随便逛的吗?”
沈烈猛地转过头,冲着后面大吼一声。
“王老黑!”
“到!”一个五大三粗、黑得像块炭一样的汉子,拎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跑了过来。
“马有田的侦察连伤亡太大,他自己也挂了彩下去了。你现在,立刻给老子把团部的嫡系人马全部接管过来!”
沈烈指着山下正在溃退的日军。
“老黑,小杨!你们俩,一人带一个营,加上老陈三营的生力军,全给老子压上去!”
小杨一听有仗打,眼睛瞬间亮了,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“团座,怎么打?全歼他们?”
“全歼个屁!”
沈烈没好气地骂道。
“鬼子虽然撤了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手里还有两千多号人,逼急了咬你一口也够受的。你们的任务,是给我追着他们的屁股咬!”
沈烈在半空中狠狠地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。
“不许硬拼,不许纠缠!就给我照着他们的后卫部队打!他们跑,你们就追,给老子死死咬住追出五里地!把他们掉队的、负伤的、跑不动的,全给老子收拾了!打落水狗会不会?”
“会!太会了!”
王老黑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格外狰狞。
“团座您就瞧好吧,属狗的我也得从他们大腿上撕下一块肉来!”
“弟兄们!有劲儿的都给老子爬起来!跟着老子去捡洋落、杀鬼子去!”小杨举起手里的大砍刀,振臂一呼。
“杀!”
那些原本已经累得瘫倒在地的士兵们,一听是去追杀逃跑的鬼子,骨子里的那股血性再次被点燃了。
一千多名生力军加上还能跑得动的老兵,在王老黑和小杨的带领下,如同两把出鞘的尖刀,趁着夜色,从十里外围的山脊上直扑而下。
山谷里。
负责殿后的日军大队正端着枪,紧张地盯着身后黑漆漆的山林。
突然,漫山遍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