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。
太阳像个大火炉子一样,死死地挂在天上,把这十里外围的山头烤得直冒白烟。
趴在战壕里的弟兄们,一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身上的粗布军装早就被汗水浸透了,又被太阳一晒,结出了一层硬邦邦的白碱。
没水喝,也没人敢乱动。
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,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可真正让人喘不上气的,不是这鬼天气,而是从地皮底下传来的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震动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像是有人在几十里外,拿着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。
“娘的,这动静,赶上打雷了。”
一营长小杨靠在战壕的土壁上,吐掉嘴里嚼烂的一根枯草,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。他腰带上,依然死死地拴着那个被子弹打穿的钢盔。那是新兵栓子留下的。
张铁石趴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机枪阵地上,正拿着一块破布,仔仔细细地擦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。
“老杨,你听这声音。”张铁石停下手里的动作,把耳朵贴在黄土地上听了听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不是腿肚子跑出来的动静。是马达声!是小鬼子的铁王八!”
“怕个鸟!”小杨瞪了张铁石一眼,拍了拍手里的毛瑟手枪,“老何不是在前面挖了反坦克壕吗?等会儿那铁壳子要是掉进去,老子亲自带人下去,用集束手榴弹炸了它的乌龟壳!”
战壕里的新兵们听着两个营长斗嘴,虽然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,但那握着枪的手,还是忍不住地抖。
这可是四千五百人的加强旅团啊!
还有五辆装甲车和四门重型山炮!
他们这帮人,半天前刚跟两千多个鬼子死磕了一场,现在体力还没恢复,又要面对比之前更庞大、更凶残的敌人,谁心里能没点打鼓?
东侧最高处的指挥所里。
沈烈正盘腿坐在几个沙袋中间,手里拿着那把没点火的铜烟斗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。
“团座!摸清楚了!”
马有田像是一阵旋风一样从战壕外面窜了进来,顺着交通沟直接滑进了指挥所。他那张脸跑得通红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抓起桌上的行军水壶,直接对嘴灌了半壶。
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说,前面什么情况?”沈烈递给他一条脏兮兮的毛巾。
马有田胡乱擦了一把脸,咽着唾沫,连说带比划。
“我的个乖乖!团座,咱们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了!”
“我带着几个兄弟,顺着大道往前摸了不到五里地,就得趴在草窝子里不敢动了。那大路上,乌压压的全是黄狗皮!一眼望不到头!”
“带头的是什么?”沈烈打断他。
“是装甲车!五辆!全是那种炮塔上带着三十七毫米小炮的九五式!那履带碾在石头上,火星子直冒,声音大得震耳朵!”
马有田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,心里还有些毛。
“装甲车后面,跟着四匹大洋马拉着的重型山炮!那炮管子,又粗又长,看着就瘆人。步兵排成了四路纵队,一个个精神抖擞的,根本不像赶了远路的样儿。我数了数联队旗,足足有三个步兵大队,外加一个重机枪大队!”
“四千五百人,满编满员。”沈烈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团座,他们到哪儿了?”旁边的老陈急切地问道。
“已经越过黄陂县的界碑了,现在就在咱们这十里地形圈的外围转悠。”马有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这帮鬼子狂得很,连个前沿尖兵都没放,装甲车开路,大部队直接就往咱们这废弃的铁路沟里扎!”
沈烈抓起红蓝铅笔,在马有田指的那个位置画了个重重的红圈。
“狂?他们有狂的资本。一个满编的加强旅团,要是连咱们这个杂牌特务团都忌惮,那他们的旅团长就可以切腹谢罪了。”
沈烈放下铅笔,抓起桌上的摇把电话,使劲摇了两圈。
“苏大强!”
“团座!炮兵营准备就绪!炮弹都上膛了,就等您一句话!”电话那头传来苏大强洪亮的嗓音,背景里全是炮兵们搬运弹药的嘈杂声。
“给老子听好了!没看到老子的红色信号弹,你那四十二门大炮,一都不许打!”
沈烈对着话筒厉声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