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半。
城西铁路弯道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东风顺着光秃秃的山脊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深山里特有的干冷。可趴在战壕里的弟兄们,一个个却热得满头大汗,连粗布军装都溻透了。
沈烈趴在东侧最高处的反斜面指挥所里,手里举着望远镜。
他的视线越过黑漆漆的铁路沟,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的一条白线。
那不是什么粉笔画的,而是用几百块刷了白灰的石头,沿着整个“u”字形弯道的入口,横七竖八摆出来的一道“齐射线”。
这套打法,沈烈太熟了。
想当年,他刚带着几十个溃兵跑到黄陂县,就是在城西,用这套“标线齐射”的反斜面战法,硬生生把追击的小鬼子给打了回去,立下了第一记威风。
可今天,这规模翻了整整一百倍!
当年是几十条破枪,今天,是五里地范围内的五个反斜面主阵地、十二个交叉火力点,还有老何带人埋下的八个大型爆破点!四千二百号人,像是一张拉满的铁胎弓,就等着那根弦崩断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沈烈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着身边的通讯兵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“告诉底下各营连。没有老子的信号枪,谁也不许开第一枪!必须等小鬼子的先头纵队,两只脚全踩进那条白灰线,再统一开火!谁要是手痒提前放了空枪,惊了猎物,老子亲自毙了他!”
“是!”通讯兵猫着腰,顺着交通壕飞快地跑去传令。
半山腰的一号反斜面阵地上。
小杨紧紧攥着手里的毛瑟手枪,手心全是汗。他身边趴着的,全是他一营的新兵。这些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,哪见过这种阵仗,一个个牙齿咬得“咯咯”直响。
“都把脑袋低下!撅着屁股干啥,找子弹吃啊!”
小杨一巴掌拍在旁边新兵栓子的钢盔上,压着嗓子骂道。
“看着前面那排白石头没?等会儿鬼子不踩到那儿,就算是亲爹叫你们,也不许搂火!听见没!”
栓子咽了口唾沫,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沟底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阵沉闷的震动感,顺着地皮传到了所有人的胸口。
来了!
从汉口方向扑过来的日军三路大军,因为地形的限制,在进入黄陂县城西这片丘陵地带时,不得不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,全部汇聚到了这条废弃的铁路沟里。
打头阵的,是三路并进的先头部队。
左中右三路,每路大概两百七八十人,加起来整整八百号日军!
借着微弱的月光,沈烈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。这群日军根本没把这片荒山野岭放在眼里,他们端着三八大盖,连个尖兵都没放,排着密集的四路纵队,皮靴踩在碎石子上,出哗啦哗啦的响声,大摇大摆地往弯道里钻。
“狂吧,接着狂。真把这儿当你们家后花园了。”
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拇指轻轻拨开了信号枪的保险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二十米。
日军先头部队的前锋,终于一脚踏进了那条用白灰石头标出来的死亡线!
“打!”
沈烈猛地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一颗刺眼的红色信号弹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瞬间撕裂了黑漆漆的夜空,将整个铁路弯道照得惨亮。
“起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