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一辆挂着黑布帘子的马车,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黄陂县城西门。
宋晚秋被秘密转移到了五里外的那处独立营房里。
营房虽然简陋,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套粗木桌椅,但外头站岗的,全是荷枪实弹、眼神警惕的老兵。看着这些汉子身上那股子不怕死的铁血劲儿,宋晚秋这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,总算是熬出了头。
搬过去的第二天傍晚。
营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。
宋晚秋正坐在床边缝补着钟元良磨破的衣领,抬头一看,顿时愣住了。
进来的是宋晚晴。
她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,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白的青布棉袄,但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,这会儿却有些微微散乱,脸颊也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“晚晴?你这是……”宋晚秋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身迎了上去。
宋晚晴把包袱放在桌子上,冲着姐姐笑了笑。
“姐,我跟医疗队那边请了三天假。这三天,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陪着你住。”
宋晚秋一听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,一把拉住妹妹的手。
“你这丫头,这营房里连个暖炉都没有,晚上冷得很,你跑来受这个罪干什么。外头有那么多当兵的兄弟守着,姐不怕。”
“外头有兄弟守着,那是防日本鬼子和汉奸的。”
宋晚晴拉着姐姐在床边坐下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和温情。
“你在汉口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年,现在好不容易到了黄陂。咱们姐妹俩十年没见了,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会儿,晚上咱们俩挨着睡,说说话。”
宋晚秋看着妹妹那张清冷中透着倔强的脸,心里一阵酸,只得点头答应。
这天夜里。
营房外头,风声呼啸。特务营老兵巡逻的脚步声“踩在碎石子上,出沙沙的响动,平稳而有节奏。
营房里头,一盏小煤油灯散着微弱的光。
姐妹俩和衣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上,盖着一条厚实的军用棉被。
这是从一九三七年汉阳大轰炸之后,宋晚晴第一次跟亲人躺在一起。她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声,闻着姐姐身上那种熟悉的皂角味,那颗常年包裹在坚冰里的心,一点一点地化开了。
“晚晴。”
宋晚秋盯着黑的屋顶,轻声开了口。
“你跟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跟那个沈营长……你们俩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宋晚晴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在这漆黑的夜里,在这只有姐妹两人的私密空间里,那些平时藏在心底、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去触碰的情愫,突然就被姐姐这句话给挑破了。
“姐……你瞎说什么呢。沈营长是长官,我是他手底下的军医。就这么回事。”宋晚晴转过身,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慌乱。
宋晚秋转过头,看着妹妹那微微红的耳根,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
“你瞒得过别人,还能瞒得过你亲姐?这几天在城里,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。那个沈营长看别人的时候,眼神冷得像把刀子。可他看你的时候,那眼神里的护犊子劲儿,藏都藏不住。”
宋晚秋伸出手,轻轻地把宋晚晴耳边的碎理到耳后。
“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女人就像是水上的浮萍。你能遇到个愿意拿命护着你的男人,那是你的福气。”
宋晚晴咬了咬嘴唇,沉默了很久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终于,宋晚晴缓缓地开了口。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重量。
“姐。当年汉阳大轰炸的时候,我被倒塌的横梁压在下头,满地都是血,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。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。”
宋晚晴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,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黄龙岗阵地。
“后来,我们被困在黑砖窑里。他为了救我,一个人拎着刀冲出去跟汉奸拼命。前几天公审大会结束的时候,五千多老百姓在下面鼓掌。”
宋晚晴顿了顿,声音变得异常轻柔。
“他站在台上,没看那些老百姓。他转过头跟我说,等抗战胜利那天……他陪我回汉阳。”
宋晚秋静静地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