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烈没有说话,伸手拿过那张信纸,展开。
李文渊也赶紧凑了过来。
这不看不要紧,一看,李文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,额头上的青筋都狠狠地跳动了两下。
信纸上,清清楚楚地写着周玉山狗急跳墙之后,想出来的“三重连环绝杀计”!
第一步利用日军特高课在黄陂县周边的残存暗线,摸清特务营救护队的行动规律。
第二步派出精锐的日军化装小分队,潜入黄陂,不惜一切代价,绑架救护队女大夫宋晚晴,将其秘密押送至汉口日租界!
第三步以宋晚晴的性命为要挟,逼迫沈烈放弃抵抗,带着黄陂县的城防图,向日军投诚。如果沈烈拒绝,就当着沈烈的面,将宋晚晴凌迟处死,彻底摧毁沈烈的意志!
好毒的计策!好狠的手段!
周玉山这是把沈烈的软肋给摸得透透的了。他知道沈烈这人软硬不吃,但在黄龙岗死人堆里结下的这过命交情,宋晚晴就是沈烈心头最后的一块逆鳞!
沈烈看着那张信纸,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但是。
咔嚓!
一声脆响。
沈烈手里那个纯铜的烟斗,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得变了形!
一股实质般的杀气,瞬间从沈烈的身上爆出来,整个会客室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骤降了十几度。
宋晚晴就坐在旁边,她也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。
但她没有尖叫,也没有害怕。她只是转过头,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烈。那清澈的目光里,没有丝毫的慌乱,只有一种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踏实感。
沈烈深吸了一口气,将变形的烟斗扔在桌子上,把那张信纸压平。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钟元良。
“这就是你背叛周玉山的理由?”沈烈冷冷地问道。
“是!”
钟元良毫不退缩地迎着沈烈的目光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沈营长,我钟元良是个特务不假。干咱们这行的,双手都沾满过血,有时候为了任务,自己人的脑袋我也砍过。”
钟元良猛地拍了一下胸口。
“但我先是个中国人!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!”
“周玉山贪污军饷,我忍了;他排挤异己,我也忍了。但他现在,为了给自己谋一条活路,居然明目张胆地去给日本鬼子当汉奸!去给那些杀咱们同胞、占咱们土地的畜生当狗!”
钟元良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红了。
“这已经过了我做人的底线了!更何况,他这次的计划,居然要动晚晴!”
钟元良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妻子宋晚秋和妹妹宋晚晴。
“晚秋跟着我担惊受怕了十年。晚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。周玉山想用日本人的手,毁了晚晴,去逼沈营长当汉奸。”
“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份计划书执行,如果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那我钟元良还算个人吗?我死后哪有脸去见列祖列宗!”
会客室里回荡着钟元良掷地有声的话语。
没有豪言壮语,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双重间谍戏码。
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军人,一个丈夫,一个姐夫,在国家大义和骨肉亲情面前,做出的最真实、最本能的选择。
他不怕死,但他怕脏了自己的脊梁骨!
宋晚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。
这十年,她觉得丈夫是个懦弱的教书匠,是个只知道算账的本分商人。可是今天,看着丈夫红着眼眶骂汉奸的样子,看着他为了保护妹妹不惜背叛长官的样子。
宋晚秋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骄傲。
她缓缓地伸出手,重新握住了丈夫那双有些粗糙的手。
“元良。”
宋晚秋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今天……做对了。”
这五个字,胜过千言万语。对于钟元良来说,这十年的隐瞒和欺骗,在这一刻,终于得到了妻子最彻底的原谅和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