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营长,你以为我不想活劈了那王八蛋?你看看这电报的最后几句,是中将巡视员专门留给你的话。”
沈烈接过电报,低头看去。
电文的末尾,语气明显变得语重心长起来。
【周贼玉山,已被列入战区必杀名单。此名单由督察处、吴师长与沈营长三方共持,见贼必诛。然汉口乃敌寇重兵之地,周贼受日军特高课直接庇护,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。公开通缉,实为政治姿态,断其羽翼,绝其后路。望沈营长切勿冲动,暂忍一时之忿,待敌露出破绽,再行雷霆一击。】
看完这段话,沈烈沉默了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
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“你能打硬仗,能在黄陂县把老百姓的心拢在一起,这都是你的本事。但到了战区这个层面,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敢拼命就能解决的。”
吴铁山指着地图上汉口的位置。
“汉口现在是个什么局势?那是日军的大本营!宪兵队、特高课、还有租界里的巡捕,全都在那儿盯着。周玉山现在已经暴露了,特高课为了保住这个有用的走狗,肯定会派重兵贴身保护他。”
李文渊也在一旁点头附和。
“沈营长,师座说得对。这就是真实的政治规矩。长官部下这个‘督察处必查名单’,其实就是一种‘政治姿态’。”
李文渊分析得十分透彻。
“长官部的意思是,在法理上,咱们已经给周玉山判了死刑。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,把他原来在国军内部的那些眼线和关系网,全部吓破胆,让他们再也不敢给周玉山卖命。”
“咱们现在不需要冲进汉口去送死。他周玉山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一条疯狗,没有了咱们这边的情报网,他对日本人来说,价值就会大打折扣。”
李文渊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“咱们就在黄陂县等着。等他急了,等他犯错,等日本人觉得他没用了把他一脚踢开的时候,咱们再要他的命,不费吹灰之力!”
沈烈不是那种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莽夫。
听完师长和李文渊的分析,他那股子冲到头顶的杀气,慢慢地沉淀了下来,转化成了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致命的冷静。
他知道,这才是真正成熟的战术。跨战区、跨敌占区去硬抓一个受重兵保护的特务头子,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戏码。真正的战场上,拼的是耐心,拼的是谁能熬到对方露出破绽。
“我明白了,师座。”
沈烈把电报纸工工整整地叠好,还给了吴铁山。
“这‘必杀名单’,我沈烈接了。周玉山的脑袋暂时寄存在他的脖子上。特务营从今天起,收缩防线,死守黄陂。我不去汉口找他,我看他敢不敢再来黄陂找我!”
吴铁山赞赏地点了点头。能听得进劝,能压得住火,这才是能成大器的高级将领。
“好!这几天你让弟兄们好好休整。那个受了重伤的弟兄,让宋大夫用最好的药,费用全从师部的军费里出!”
……
而在同一时间的百里之外。
汉口,法租界,特务总组的秘密洋楼。
和黄陂县雨过天晴的敞亮不同,这座洋楼里此刻死气沉沉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宽敞的办公室里,没有开灯,厚重的窗帘拉得死紧。
一个浑身是泥、半边脸被碎弹片划得血肉模糊的男人,正瘫软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着。
这人,正是昨晚从城东废弃宗祠的后院乱坟岗里,侥幸逃出来的那个特设暗杀组的唯一活口。
办公桌后面,周玉山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,只剩下指尖夹着的那根雪茄,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红光。
“全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地上的杀手牙齿打着架,断断续续地哭诉着。
“组长……沈烈有防备……他有防备啊!咱们的人刚一进宗祠,就钻进了他们的包围圈。十二个人,就我一个趁乱跳墙跑了出来。四个狙击手连一枪都没开,全被人家从房顶上打下来了……”
“那三个特高课的军官呢?”黑暗中,周玉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就像是用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出来的声音。
杀手咽了一口唾沫,绝望地摇了摇头。
“没跑出来……估计是被抓活的了。沈烈的人火力太猛了,全是清一色的自动火器,打起仗来不要命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