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远处的街道尽头,一片通红。那火光连成了一片,正顺着大路,犹如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,朝着特务营的驻地滚滚而来。
“敌袭?不对,汉口的鬼子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城!”马有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,一把扯过挂在脖子上的哨子,用力吹响。
“哔——!”
尖锐的哨声瞬间打破了军营的宁静。
“全体集合!子弹上膛!准备战斗!”
特务营的老兵们那都是和鬼子拼过刺刀的主儿,听到哨声,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,拎着枪就冲出了营房。
驻地中央的指挥大帐里。
沈烈正和师长吴铁山、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围着火盆,商量着保安团后续打散重编的细节。
听到外头刺耳的警报声,三人脸色同时一变。
“怎么回事?周玉山的人敢来劫营?”吴铁山浓眉一横,顺手抄起桌上的配枪。
沈烈一言不,抓起椅背上的黄褐色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,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冲了出去。吴铁山和李文渊紧随其后。
刚一出帐篷,沈烈就停住了脚步。
副营长小杨和张铁石已经带着几百号弟兄,在营地大门口拉开了警戒线。
可是,当沈烈抬头看向大门外时,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,也忍不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敌人。
那是火把!是漫山遍野、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!
八千名黄陂县的老百姓,举着熊熊燃烧的松木火把,已经走到了特务营驻地的大门外。
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,将初春的寒风彻底驱散。火光把整个特务营的营区照得犹如白昼,每一个士兵脸上的惊讶和错愕,都清晰可见。
人群在距离警戒线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,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。
没有老百姓往里硬闯,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。八千多双眼睛,穿过跳跃的火苗,定定地看着营地里那些端着枪、满脸警惕的士兵。
那个打着赤膊的铁匠汉子,从人群最前头走了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张铁石,咧开嘴,露出一个憨厚到了骨子里的笑容。
“长官,别紧张。乡亲们没带刀,也没带枪。大伙儿就是想来看看你们。”
说着,铁匠汉子将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乡亲们!恩人们出来了!”
铁匠汉子转过头,对着身后的八千老百姓,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。
“咱们,给长官们,敬礼了——!”
话音刚落。
“呼啦”一声巨响。
八千名老百姓,无论是白老者,还是青壮汉子,全都在同一时间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他们不会敬军礼,他们只会用这种最古老、最笨拙,但也最至诚的方式,向这支真正在替他们挡风遮雨的队伍,表达他们心里最崇高的敬意。
“谢师长!”
“谢沈营长!”
“谢特务营的弟兄们!”
八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,在火光的映照下,直冲云霄。这声音里没有阿谀奉承,只有一种让人鼻头酸的真诚和托付。
站在营区门口的特务营老兵们,全都愣住了。
他们手里的枪,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。小杨张着嘴巴,张铁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。这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、流血都不流泪的汉子,在这一刻,被这八千个老百姓的火把和鞠躬,彻底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吴铁山和李文渊站在沈烈的身后。
吴铁山看着门外那片火海,握着配枪的手微微抖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同样满脸震撼的李文渊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文渊啊……你看看这阵势。我吴铁山带兵打仗半辈子,被人骂过军阀,被人骂过土匪。我还从来没见过,老百姓大半夜的不睡觉,举着火把来给当兵的鞠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