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城东大操场上,冷风呼啸。
五千多双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那个一步步走上公审大台的女人。
在老百姓的眼里,这世道,女人上了公堂,多半是要哭天抢地、寻死觅活地诉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。更何况,她刚被几个穷凶极恶的汉口杀手绑架过,换成谁,这会儿都得吓得腿软。
可是,宋晚晴没有。
她穿着那身有些单薄的青布棉袄,身形瘦弱,但脊梁骨却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。她走到大喇叭前,没有抹眼泪,也没有半点怯场。
宋晚晴伸出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、因为刚刚洗过冰水而微微红的手,稳稳地扶住了铁皮喇叭的麦克风。
“我叫宋晚晴,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,驻黄陂分队的外科大夫。”
清冷、镇定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专业和理智。她的声音顺着大喇叭,在五千多人的头顶上空清晰地散开。
“关于赵德彪勾结汉奸,企图绑架我的事。军法处已经出示了铁证。作为当事人,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浪费大伙儿的时间。我个人的委屈,跟前线流血牺牲的弟兄们比起来,不值一提。”
这话一出,台下那两百多名杂牌军官全都愣住了。
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女大夫上来,是要哭诉自己怎么被劫持的。谁能想到,人家根本不屑于拿自己的生死来博取同情!
“今天,我站在这里。不为我自己。”
宋晚晴将手里那个灰色的粗布包放在桌面上,解开绑绳。
“我为那些死了,却连眼睛都闭不上的阵亡弟兄们作证。”
她从布包里,拿出了那本厚厚的、纸张已经有些黄脆的账册原件。
“一年多以前,赵德彪还在城南当保安团营长。那时候,前线打得惨烈,每天都有重伤员送到我的救护队。这本账册,是他当年伙同后勤的人,伪造重伤员名单,从救护队套取药品的底根。”
宋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,但底下却涌动着惊涛骇浪。
“可这只是他罪恶的冰山一角。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,我通过救护队的渠道,顺着这份伤兵名单,查实了一件更加让人脊背凉的事。”
宋晚晴从账册的夹层里,抽出了一大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和信封。
“赵德彪当年伪造的这份重伤员名单上,一共有四十七个人。”
“这四十七个弟兄,在送进救护队之前,就已经在战场上阵亡了。可是,赵德彪压下了他们的阵亡通知书!他没有往上报阵亡,而是报了‘重伤治疗’,把人挂在救护队的名下吃空饷!”
“更丧尽天良的是……”
宋晚晴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等到长官部把这四十七个弟兄的阵亡抚恤金拨下来的时候。他赵德彪,利用这伪造的重伤名单,一手遮天,把这四十七笔、沾着人血的抚恤金,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!”
轰!
全场五千多人,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。
吃空饷,这在杂牌军里虽然是潜规则。可是,私吞阵亡将士的抚恤金,这是生生掐断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活路啊!这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缺德事!
“你胡说!你拿个破本子就想栽赃我!”赵德彪跪在地上,拼命地梗着脖子大喊,“我没拿!那是上头没拨下来!”
“你还在撒谎。”
宋晚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拿起手里那一叠票据。
“这里,是四十七笔抚恤金的款项流水单!每一笔,都清清楚楚地盖着你赵德彪的私章!每一笔钱,最后都流进了你在汉口钱庄的户头里!”
她放下流水单,又拿起那一叠厚厚的、边缘都被磨破了的家书。
“这,是这四十七个弟兄的家属,寄到救护队来寻找他们儿子的家书!”
宋晚晴抽出一封信,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,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。
“儿啊,天冷了,娘给你纳了双千层底。你在前线打鬼子,别惦记家里。家里都好,就是快断炊了。等你打完仗,带着饷银回来,娘给你摊煎饼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