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师长,这十吨粮食,不是买卖。”
“这是黄陂老百姓,送给沈营长的。”
这句话,就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吴铁山的心头。
这不是买卖。
这是人心!
是沈烈带着特务营,用真刀真枪、用热血和人命,在这黄陂县的土地上,硬生生拼出来的人心!
这五千块大洋,在这份沉甸甸的人心面前,显得如此庸俗和微不足道。
吴铁山看着陈先生,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的沈烈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着。
他突然懂了。
他懂了为什么那天夜里,沈烈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要去大别山见新四军长。他也懂了,为什么国军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,而这帮穿着破衣烂衫的人,却能在这片焦土上扎下如此深厚的根。
人心向背,从来不是几块大洋能买来的。
吴铁山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,他转过身,大喊了一声。
“李文渊!”
“到!”
“把大洋给老子收起来!”吴铁山一摆手,“去,拿纸笔来!把师部的大印也给我拿来!”
李文渊赶紧拿来纸笔,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。
吴铁山摘下军帽,拿起毛笔,饱蘸浓墨。
他没有写什么客套话,也没有写什么官样文章。他那一笔狂草,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豪迈和决绝。
一行大字,跃然纸上。
“陈先生及其代表的黄陂县周边十二村群众,是第xxx师抗战胜利的根本依靠。”
落款第五战区第xxx师师长,吴铁山。
“砰!”
一枚鲜红的师部大印,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。
这不单单是一张纸。在这战时,有了这张盖着正规军师部大印的证明,陈先生和地下党在黄陂周边的活动,就等于是有了一张绝对合法的免死金牌!
吴铁山双手拿起这张墨迹未干的证明,走到陈先生面前,郑重地递了过去。
“陈先生,钱你们不收,这份情,我吴铁山认了。这张纸你收好,以后在黄陂县的地界上,遇到任何麻烦,拿这张纸说话!”
陈先生看着那张证明,眼底闪过一丝动容。
他知道这份证明的分量,这也正是他今天不收钱,想要达到的真正政治目的——在最艰难的时刻,建立起最牢不可破的统一战线。
陈先生双手接过证明,小心翼翼地折叠好,放进贴身的怀里。
然后。
他后退半步,整理了一下青色长衫的衣摆,对着吴铁山,也对着沈烈和特务营的全体官兵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吴师长,多谢沈营长。抗战必胜。”
说完,陈先生没有再多做停留。他转过身,沿着那条满是泥泞的土路,带着浩浩荡荡的老百姓队伍,迎着早春微弱的阳光,大步离去。
特务营的校场上,鸦雀无声。
只剩下卸下的堆积如山的物资。
沈烈站在吴铁山的身边,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先生逐渐远去的背影。
那是地下党,那是新四军的联络人。
“师座,您给了他这张护身符,就不怕战区那边……”沈烈压低了声音。
吴铁山背着手,同样看着那条土路。
“老子连副军长都不当了,还怕战区几句闲话?”吴铁山冷哼了一声,但随即,语气又变得无比沉重,“沈烈啊。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,谁真打鬼子,他们就跟谁走。”
吴铁山转过头,看着那二里地长的脚印。
这种靠着物资、鲜血和信任建立起来的合作模式,在这国共关系暗流涌动的1939年春天,显得如此美好,却又如此脆弱。
“你觉得……”吴铁山像是在问沈烈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咱们和他们之间的这份默契,在这黄陂县里,能撑得了多久?”
沈烈没有回答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光溜溜的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只觉得初春的风,似乎又开始变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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