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城,师部大院。
早晨的日头刚爬过灰扑扑的城墙,驱散了半宿的寒霜。师长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,连窗户缝都被厚实的破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,屋里透着一股子浓重的旱烟味儿。
沈烈坐在吴铁山对面的那条长条长凳上,腰杆挺得笔直,就像是一杆插在泥地里的长枪。
桌子上的粗瓷大碗里,茶水已经凉透了,面上飘着几根枯黄的茶叶梗。
“想清楚了?”吴铁山把手里的半截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抖落出一滩灰白色的烟灰,抬起那一双熬得有些红的虎目,死死盯着沈烈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沈烈看着吴铁山,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但仔细听,那平稳的腔调底下却压着千钧的重量,“师长,我跟你交个实底。”
吴铁山没搭腔,只是把烟锅子往桌上一搁,双手交叉拢在袖管里,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。
沈烈深吸了一口屋里呛人的烟气。三天的时间,他在那座漏风的角楼里,把原主那些支离破碎、浸泡在血水里的记忆,一点点地拼凑成了现在这套天衣无缝、却又字字带血的真话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,南京城破。”沈烈开了口,语很慢,像是在用刀子刮着骨头,“教导总队特务营,奉命死守光华门一线,掩护大部队撤退。八十二个弟兄,打到最后,子弹光了,手榴弹也光了。”
吴铁山眉头猛地一跳,干枯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。他打过半辈子仗,太清楚“弹尽粮绝”这四个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哥沈毅,是特务营的副营长。”沈烈没有停顿,迎着吴铁山的目光继续说,“在中山门外,我们撞上了鬼子的骑兵中队。我哥带着剩下的弟兄,端着刺刀往上顶,硬生生拿命撕开了一道血口子。”
说到这儿,沈烈的眼眶慢慢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红,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一个鬼子骑兵从后面冲过来,马刀直接捅穿了我哥的后腰。整整三十二公分的刀刃,从后腰进,从前肚子出。”沈烈伸出手,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惨烈的长度,“他倒下的时候,肠子都流出来了,塞都塞不回去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墙角的西洋座钟出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“他临死前,把那把毛瑟二十响硬塞进我怀里,让我带着剩下的兄弟突围。”沈烈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“跑到江边的时候,十个人,就剩下了三个。我脱了那身军装,混进难民堆里抢船过了江。档案上说我是逃兵,没错,军装是我自己脱的。但我不是为了逃命。”
沈烈猛地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爆出两团压抑已久的烈火。
“我是为了把那八十二个兄弟的种留下来!为了有朝一日,能拿着枪再杀回去,拿小鬼子的脑袋祭他们!”
“砰!”
吴铁山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震得那碗凉茶溅了满桌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,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却舒展开来,喉咙里出两声低沉的冷笑。
“好!好一个为了留种脱军装!”吴铁山猛地转过身,指着沈烈的鼻子,“老子就说,我吴铁山带出来的兵,能端了龙门坳鬼子老窝的汉子,怎么可能是个听见枪响就尿裤子的孬种!”
吴铁山走到铁皮柜前,掏出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拧开锁,从最里面的暗格里把那份盖着“逃兵”红印的牛皮纸档案袋扯了出来,狠狠地摔在桌子上。
“你小子的案子,老子给你翻定了!”吴铁山一巴掌按在档案上,咬着牙说道。
沈烈看着那份压了自己大半年的屈辱档案,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,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被狂喜冲昏头脑的样子,反而冷静地问“师长,这案子在军法处挂了号的,按规矩不好翻吧?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!”吴铁山冷哼一声,拉过长条板凳,挨着沈烈坐下,压低了嗓门,显出几分老兵痞的狡黠和老辣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套词,那是跟老子交心。但要递给第五战区长官部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们看,就不能这么写。脱军装混进难民堆,这在军法条文里就是死穴,不管你理由多硬,他们都能咬着不放。”
吴铁山用粗糙的手指敲着桌面,一字一顿地给沈烈支招。
“咱们得换个说法。听好了!”吴铁山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,“在呈递上去的翻案折子里,你就说是‘南京突围,奉命断后。长官殉国前,命你护送特务营绝密文件及主官遗物撤离。你在突围途中负重伤,被困江北,伤愈后几经辗转,这才主动寻回归建’!”
沈烈听到这里,心底不由得暗暗佩服。
这就是真实战场上的生存法则。吴铁山这几句话,直接把“脱军装逃生”的污点,洗成了“忍辱负重、奉命潜伏、忠诚归建”的光辉事迹。这名头一换,逃兵的帽子不但摘了,反而成了有功之臣。
“师座高明。”沈烈点了点头,由衷地说了一句。
“别急着拍马屁。”吴铁山摆了摆手,眉头又皱了起来,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“这名目是有了,但要让上面点头,难如登天。”吴铁山叹了口气,“第五战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?武汉会战打得热火朝天,每天的伤亡报告堆得像小山。战区军法处那帮人,忙着抓现在的逃兵都抓不过来,哪有闲工夫管一年前的旧案?”
吴铁山伸出三根手指,在沈烈眼前晃了晃。
“像咱们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牌师,每个月报上去的翻案折子,长官部最多就批那么两件,还得是看在老子这回打赢了秋后大反击的面子上。所以,你别指望这事儿一说就能成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沈烈沉声问。
“少说也得三到四周。”吴铁山吐出一口浊气,“这三四周里,你照样是个副连长,没什么军衔晋升,也没什么大洋赏赐。老子能给你的,就是把档案上这个刺眼的红戳给你洗掉,让你以后走在太阳底下,不用再怕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沈烈答得斩钉截铁。他不图升官财,只要能洗刷掉原主身上的耻辱,让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兄弟的名号能见光,这就够了。
“光有老子给你担保还不行。军法处翻案讲究的是‘孤证不立’。”吴铁山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,推到沈烈面前。
“我交代你两件事,你必须在三天之内办妥。”
吴铁山竖起一根手指“第一件,遗物清单。既然咱们打的名头是‘护送主官遗物’,你就得把东西拿出来。空口白牙没用,得有实打实的铁证。你回去整理一份你哥的遗物单子,越详细越好,连着实物一起送到我这儿来备案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吴铁山竖起第二根手指,眼神变得异常严肃,“人证。你刚才说,当年跑到江边的有三个人。除了你,那两个人都死了吗?”
沈烈闭上眼睛,脑海里迅闪过那个大雪纷飞的江边。原主杂乱的记忆中,浮现出一张满是黑灰和血污的脸庞。
“活下来了一个。”沈烈睁开眼,语气肯定,“他叫张铁石。也是我们特务营的弟兄,是个连长。”
“张铁石?”吴铁山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当年过了江之后,我们就走散了。但几个月前,我在战区转运伤兵的时候,隐约听到过他的消息。”沈烈回想着,“听说他命大没死成,后来流落到了汉口外围。”
“找!”
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,目光炯炯。
“立刻派你手底下最机灵的人去汉口外围打听!只要他还喘着气,就算是绑,也得把这小子给我绑到黄陂来!只要有他在这份翻案折子上画押作证,军法处那边就挑不出半点骨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