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城东,有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木结构角楼。
这角楼拔地而起足有八米多高,原本是前清时候用来望风报警的,年久失修,踩在木板上都会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大半年前,沈烈就是在这角楼底下,第一次看见宋晚晴掏出怀表看时间的模样。
如今,这角楼成了沈烈自己一个人画地为牢的清修地。
吴铁山给了他三天时间,让他想清楚怎么翻那桩南京保卫战的逃兵旧案。从师部出来后,沈烈就一头扎进了这座漏风的角楼里,谁也不见。
第一天,天快擦黑的时候。
“噔、噔、噔。”
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顺着木楼梯响了起来。小杨手里提着个双层的竹编食盒,满头大汗地钻进了角楼顶层的阁楼里。
“副连长,你这都在上面窝了一整天了,也不怕这穿堂风把你刚缝合的伤口给吹裂了!”小杨一边埋怨着,一边把食盒放在落满灰尘的破桌子上,“赶紧的,趁热吃。这是老钱特意让炊事班给你卧的两个荷包蛋,还淋了香油呢。”
沈烈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,手里捏着半截黑乎乎的炭笔。
他没抬头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“放那儿吧,我这会儿不饿。”
小杨没走,他凑上前去,好奇地盯着地板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。
“副连长,你这大半天不吃不喝的,就趴在地上画这个?这是画的啥玩意儿啊?看着像是个城防图,可又不像咱们黄陂县的阵势。”
“这是南京城。”沈烈放下手里的炭笔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“南京?”小杨愣住了,眼睛瞪得老大,“那就是咱们的都啊?我连去都没去过。副连长,你画这个干啥?”
“不干啥,理一理当年的旧账。”沈烈指着地板上那几条歪歪扭扭、还打了好几个重重黑叉的粗线,声音很沉,“看到这几条线了吗?这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,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,在南京城破那一晚,最后走过的突围路线。”
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,虽然他不懂南京保卫战到底有多惨烈,但他能听出沈烈话里那股子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“副连长,这红色的圈是啥意思?”小杨指着图上的一个点问道。
“那是鬼子的机枪交叉阵地。”沈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,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修罗场,“八十二个人,没有重火力,只有步枪和手榴弹,硬生生地拿人命往上填,才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冲过去之后,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最后冲出去了多少人?”小杨小心翼翼地问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烈抬起头,看了小杨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“冲出去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小杨彻底哑巴了。他喉结滚了滚,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。他默默地把食盒打开,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沈烈跟前。
“副连长,不管当年多难,人只要还喘着气,饭就得吃。你先吃,我下去了,不打扰你想事情。”小杨放下碗,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退了下去。
第二天,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角楼的屋顶漏雨,“吧嗒吧嗒”地滴在地板上。
沈烈没去管那碗早就冷透了的面条。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,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。
一层一层地解开油纸,里面躺着一封边缘已经黄、纸张脆得快要掉渣的旧信。
这是沈烈的父亲,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,也就是南京城破的前一个月,寄给沈烈和他哥哥沈毅的家书。这也是原主身上留下来的,唯一一件“教书人遗物”。
信封的右下角,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“沈父字”三个字,旁边还盖着一个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朱红印章。
沈烈靠在木柱子上,借着外面阴沉的天光,把信纸展开,轻声地念出了声。
“毅儿,烈儿,见字如面。”
沈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角楼里回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。
“报纸上说,上海已经全线溃败了。战火烧到南京,只是早晚的事。为父在老家,夜夜不能安寐。南京怕是守不住了,不管上面下什么死命令,留着命在比什么都强。毅儿,你是哥哥,你带着你弟弟,找个机会赶紧回老家来。”
念到这里,沈烈停住了。
他把信纸慢慢地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,看着旁边一处空荡荡的角落,仿佛那个穿着特务营少校军装的沈毅,就坐在那里一样。
“哥,你听见没?”沈烈对着空气,像个唠家常的普通人一样开了口,“咱爹是个教书匠,可他多精明一个人啊。十一月份,他就从报纸上看出来南京是个死局了。他让你脱了这身皮,带我回家。”
“可你呢?你偏不听。”沈烈的声音逐渐拔高,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,“你非要说什么军人守土有责!你当了特务营的副营长,觉得光宗耀祖,觉得委员长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你,你就得把命留在城墙上!”
“你守住了吗?”沈烈指着地板上那张用炭笔画的突围图,眼眶微微有些红,“八十二个兄弟,全填进了中山门外的那个大坑里!连个全尸都没留下!”
角楼里除了风雨声,没有任何回应。
沈烈低下头,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。
“明天,我就得去给吴师长一个交代。哥,你教教我,我该怎么说?”
沈烈像是在问死去的沈毅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我能告诉吴铁山,真正的沈烈已经死在那个掩体里了吗?我能告诉他,我是个从八十多年后飘过来的魂魄,借了你弟弟的身体重新活了一回吗?”
沈烈自嘲地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说。我要是说了,吴铁山得立刻拔枪把我毙了。这事儿太邪乎了,在他们眼里,我这就叫鬼上身。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。有些话,就得烂在肚子里,带进棺材里去。”
沈烈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起来。
他拿起地上的炭笔,在自己画的那条突围路线上,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。那是沈毅为了掩护他,被日军机枪打成筛子的地方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沈烈对着那个圆圈,一字一顿地说出声来,“我就告诉师长,咱们特务营是怎么打到最后弹尽粮绝的。我就告诉他,你是怎么拿命把我推出死人堆,替我挡了机枪子弹的。我吓破了胆,脱了军装,混在老百姓里过了江。这些,全都是实话。”
“我隐瞒我的身份,但我绝不辱没你们八十二个人的血性。这桩案子,我一定翻过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