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城,师部后院的那间绝密地下室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,把墙壁上映出的三道人影拉得老长。
李文渊穿着那件洗得白的长衫,将一份刚刚根据那本“汉口总组八月度账册”整理出来的情报,平平整整地铺在巨大的沙盘边缘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手里的木棍在沙盘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坳上重重地点了两下。
“师座,沈副连长。”李文渊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兴奋,“这阵子咱们忙着抓内鬼,汉口那边的情报网也没闲着。我把账册里那些流水对了一遍,现了一块肥肉。”
木棍的尖端停在了一个叫“龙门坳”的虚构地名上。
“这地方距离咱们黄陂县城东南方向,满打满算六十里地。是个两山夹一沟的险地。”李文渊抬起头,看着沙盘对面的两人,“账册上显示,汉口总组每个月要花大价钱,买通沿途的伪军和地痞,专门护送车队往这个方向走。我找当地的猎户核实过了,龙门坳是从汉口往武汉外围前线输送给养的必经之路。鬼子在那儿,建了一个庞大的补给中转站!”
听到“补给中转站”五个字,沈烈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。他大步走到沙盘前,抓起一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,插在龙门坳的位置上。
“打蛇打七寸。”沈烈死死盯着沙盘,脑子里的战术推演已经飞转了起来,“第一波大反击,咱们端了老鸦岭的炮兵阵地,算是拔了鬼子的一颗门牙。但鬼子的主力步兵没伤筋动骨。要想把他们彻底打疼,逼着他们把围在黄陂城外的部队撤走,就得掏他们的心窝子!”
沈烈一拳砸在掌心里“马上就要入冬了,断了他们的粮草、弹药和冬衣,我看他们拿什么在武汉外围熬这个冬天!”
“好小子!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!”
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,震得上面的小旗子一阵乱晃。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军阀,此刻眼里冒着灼热的凶光。
“秋后大反击的第二波,就定在这个龙门坳!老子要让小鬼子知道,这黄陂县的买卖,不是他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!”
吴铁山转过头,一双虎目紧紧地盯着沈烈,眼神里不仅有信任,更有一种将全副家底托付出去的决绝。
“沈烈!第一波你打得漂亮,这第二波,老子还是让你挂帅!”吴铁山猛地一挥手,扯着大嗓门吼道,“老子这回给你凑个破天荒的家底!你那个扩编后的独立侦察连,两百三十号人,全归你!步兵一团抽调一个满编营,六百人!师部直属炮兵连一百人,工兵排五十人,再加上辎重、通讯等直属人员一百二十人!”
吴铁山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,重重地戳在沙盘边上。
“一千一百号人!一个加强营还要拐个弯的满编建制!重火力上,除了咱们师原配的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,再加上战区刚拨下来的那两门九四式山炮——配上你们从老鸦岭扛回来的观瞄具和五十现成炮弹,一共四门山炮!外加八门迫击炮,十二挺轻重机枪!全交给你沈烈一个人指挥!”
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一个中尉副连长,统领一千一百人的加强混编部队,配备四门山炮和十二挺机枪。这在整个第五战区的杂牌部队里,绝对是前无古人的越级拔擢。这是吴铁山把师部最精锐的刀刃,全交到了沈烈的手里。
“谢师长栽培。”沈烈双腿一并,敬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,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头脑热的狂喜,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沉稳。
“但是,师长,这仗不能马上打。”沈烈放下手,看着沙盘说道。
“怎么?嫌兵不够?”吴铁山一愣。
“不,是准备不够。”沈烈的目光顺着沙盘上黄陂到龙门坳的路线缓缓滑过,“六十里地的纵深穿插,一千一百人的大部队要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,绝不是闹着玩的。龙门坳的地形咱们一抹黑,没有详尽的勘察,没有实地演练,带着这么多人去,那就是送死。”
沈烈抬起头,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“师长,我要三个星期的准备时间。三个星期后,我保证把龙门坳的鬼子中转站,连根拔起!”
“三个星期……”吴铁山沉吟了片刻,他知道沈烈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他猛地咬了咬牙,“好!就依你!这三个星期,你要人给人,要枪给枪!三个星期后,老子在城门口等着喝你的庆功酒!”
……
接下来的三个星期,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营地,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大熔炉。
沈烈没有一拍脑袋就带着人往上冲,他把这一千一百人的作战计划,抠到了每一个弹匣、每一个脚印的细节上。
第一周,侦察与渗透。
小杨带着三十个身手最利落的老兵,换上破烂的粗布棉袄,化装成流民和砍柴的老乡,分批潜入了黄陂到龙门坳的六十里封锁线。他们白天躲在山沟里,晚上出来摸地形,硬生生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,踩出了一条能让大部队隐蔽通行的野道。
第二周,融合与构筑。
一千一百人的部队,不是把人堆在一起就能打仗的。沈烈将步兵营的连排长全叫到一起,把侦察连的战术一点点掰碎了喂给他们。与此同时,工兵排的五十个弟兄,在营地后方的荒山上,完全按照小杨画回来的龙门坳地形图,一比一地挖出了一整套模拟的日军防御阵地。
第三周,实兵预演。
整整两次大规模的夜间实兵预演!
“一连掩护!二连从侧翼穿插!炮兵排,山炮给老子端掉那个高地上的火力点!快!”
沈烈站在高处,手里拿着铁皮喇叭,嘶哑着嗓子怒吼。
一千一百人的部队,在黑夜中反复演练着隐蔽接敌、穿插分割、步炮协同。一开始,步兵营和炮兵连之间还缺乏默契,差点在黑暗中生拥堵。但在沈烈严苛的要求下,经过两次实弹预演,这支临时拼凑的加强营,终于像一台上了机油的战争机器,严丝合缝地运转了起来。
四门山炮被炮兵连的弟兄擦得锃亮。这在当时,是这支部队最硬的腰杆子。
……
三个星期的准备时间,转瞬即逝。
出战的前夜。西北风把营地外的大树吹得像鬼哭一样哀嚎,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凛冽。
沈烈独自一人坐在连部的帆布帐篷里。两张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,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。桌面上铺满了这三个星期收集来的所有情报、地形图,以及一千一百人的花名册。
“呼——”
厚重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,灌进一阵裹着霜气的冷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