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城西,三十里外,铁路弯道阵地。
天刚蒙蒙亮,旷野上的枯草挂着一层冷霜。接连两天的冷炮和夜间骚扰,把战壕里的老兵们熬得两眼通红,脾气也越暴躁。
子弹一天天见底,日军却像个躲在暗处的幽灵,只扔石头不露头。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打法,最能摧毁一支队伍的士气。
“副连长,这么干耗着不是个事儿啊!”柱子蹲在战壕底,用刺刀狠狠戳着冻得硬的泥土,“弟兄们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,子弹就剩下九百了,再耗下去,咱们就得拿石头去砸鬼子了!”
沈烈靠在沙袋上,手里慢慢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。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。
“他们想耗,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,让他们早点把这盘账结了。”沈烈把弹匣推上,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怎么结?”小杨凑了过来。
沈烈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张破旧的地形图,在两人面前铺开。
“日军围而不打,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十二个火力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,不想拿人命填。”沈烈的手指在图纸的右翼点了点,“那咱们就给他们露出点破绽。让他们觉得,咱们这块骨头,已经快被熬酥了。”
沈烈抬起头,目光扫过几个排长。
“柱子,去弄十几口空木箱,里面装满黄土,盖上咱们的防潮油布,堆在右翼那个没遮挡的浅坑里。弄得像个弹药垛子。”
“小杨,让弟兄们在阵地后面的土包底下生几堆火。别怕冒烟,火越大越好。再弄几件破军装,大摇大摆地晾在沙袋上。”
柱子愣住了,摸了摸脑袋“副连长,你这不是告诉鬼子咱们在哪儿吗?这要是鬼子的山炮砸过来,一窝端啊!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看见。”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等中午鬼子的冷炮打过来,小杨,你安排三个枪法好的老兵,故意跑出防炮洞。装出慌不择路的样子,冲着鬼子的方向胡乱开几枪,然后再连滚带爬地躲回去。”
听到这里,小杨的眼睛亮了。他脑子活络,瞬间明白了沈烈的意思。
“副连长,你这是要诈他们!让鬼子以为咱们被炸破了胆,军心散了,火力点也乱了!”
“对。”沈烈收起地图,“围城打援,讲究个虚虚实实。鬼子的大队长不肯下本钱,是因为他觉得咱们深不可测。只要让他误判咱们快撑不住了,他绝对咽不下这块嘴边的肥肉。”
白天,铁路弯道阵地上演了一出漏洞百出的“闹剧”。
炊烟大摇大摆地升起,晾晒的破烂军装在风中晃荡。到了中午,日军例行公事地打来十几掷弹筒榴弹。
炮弹刚一落地。三个老兵就从战壕里窜了出来,端着汉阳造,一边哇哇乱叫,一边毫无章法地胡乱放枪,最后在又一炮弹落下前,抱着脑袋狼狈地扎进了泥坑里。
五里外,日军步兵大队的指挥所里。
日军大队长举着望远镜,将铁路弯道上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放下望远镜,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。
“支那人的部队,终究是泥捏的。”大队长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道,“几天几夜的疲劳战,他们的神经已经崩溃了。你看他们暴露的弹药堆,还有那些胡乱开枪的士兵,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已经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。”
“少佐阁下,那我们是不是该收网了?”副官恭敬地问。
“命令第二中队,全体出击!把这颗钉子给我彻底拔掉!”大队长抽出了指挥刀,眼神狂热,“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,一举拿下铁路弯道!”
第三天,中午。
沉寂了三天的旷野,终于被沉重的皮靴声打破。
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加强中队,足足两百号人,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,排着密集的散兵线,像一片土黄色的潮水,毫无顾忌地朝着铁路弯道压了上来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小股试探,也没有夜间渗透。日军大队长判定守军已经虚弱不堪,要用这大兵压境的阵势,直接将阵地碾平。
战壕里,两百名侦察连的弟兄屏住了呼吸。
小六子趴在战壕的角落里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老套筒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个夜晚,副连长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子弹。
“记住它有多沉。换不换得回一个鬼子的命。”
小六子深吸了一口气,咬紧了牙关,手不抖了。
“副连长,鬼子压上来了,离咱们不到三百米了!打不打?”柱子压低嗓门,急得直搓手。
沈烈蹲在主指挥所里,没有去摸枪。
“不急。让他们再往前走五十米。”
沈烈转过头,看向阵地大后方的一个反斜面深坑。那里盖着厚厚的伪装网。
“老钱!把那两个铁疙瘩的布掀了!”沈烈低吼一声。
老钱拄着木拐,带着几个壮实的汉子,一把扯掉了伪装网。
网子下面,赫然露出了两门保养得锃亮的日军九四式山炮!
这是他们在前面几场仗里缴获的战利品,一直被沈烈死死地按在手里当做底牌,连师长吴铁山都不知道他在这泥坑里藏了这等重器。旁边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缴获来的炮弹,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日军炮兵弹道表。
“小六子!过来帮把手,把炮弹搬过去!”老钱冲着战壕里招了招手。
小六子赶紧放下步枪,猫着腰跑进炮位,抱起一沉甸甸的黄铜炮弹。
“副连长,目标进两百五十米了!”小杨盯着前方。
日军中队的阵型开始收缩。前面的开阔地有个隘口,日军的几个军官为了争功,带着机枪手和指挥组,全都挤到了隘口的正面。在他们眼里,对面的国军阵地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纸糊灯笼。
沈烈走到两门九四式山炮中间,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缴获的日军弹道表。他不会日语,但他找师部懂行的人把几个关键距离的标尺数据死记硬背了下来。
“射角调整!”沈烈大声下达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口令。
两个机炮排的老兵满头大汗地摇动着高低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