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陂县城外十里,野狼沟。
后半夜的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肉一样疼。满地的枯草被风吹得倒伏贴地,出沙沙的响声。
老钱趴在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包后面,手里端着那支校正过的三八大盖。他肩膀上,现在也正儿八经地别着两枚少尉领章——侦察连扩编后,沈烈提了他当侦察一排的副排长。
“钱排长,鬼子这几天到了晚上就往后缩,这野狼沟连个鬼影都没有,咱们是不是摸得太深了?”旁边一个新兵牙齿打着战,压低嗓子问。
老钱反手在那个新兵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你懂个屁。日军先头大队吃了咱们的亏,这叫伺机报复。他们白天不动,晚上肯定要派人出来摸咱们的暗哨。”老钱把枪托抵在肩窝里,独眼死死盯着前方两百米外的一片乱石滩,“都把招子放亮了。咱们今天这五个人,就是出来砸他们暗桩的。”
风停了片刻。
乱石滩那边,突然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。不是风吹草动,而是皮靴踩碎枯枝的脆响。
老钱的独眼瞬间眯了起来。他食指搭上扳机,准星套住了黑暗中的一个模糊轮廓。
“打!”
老钱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。枪膛里喷出一道火舌,对面那个黑影应声倒地。
但这声枪响,就像是捅了马蜂窝。
乱石滩后方的几个隐蔽点,突然爆出刺眼的火光。
“咯咯咯咯咯咯!”
一阵沉闷、连续、犹如啄木鸟敲击硬木的声音,瞬间撕裂了野狼沟的黑夜。
老钱脸色大变,这种射击声他太熟悉了。
“九二式!重机枪!趴下!”老钱扯着嗓子大吼。
七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子弹,带着恐怖的动能和尖锐的呼啸声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,兜头盖脸地砸了过来。一分钟四百五十的扫射密度,瞬间把老钱他们藏身的土包打得泥土翻飞,几棵大腿粗的灌木被子弹拦腰切断。
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新兵,连哼都没哼一声,脑袋被一流弹直接掀开了半个。
“撤!往沟底滚!”老钱一把拽住旁边另一个兵的衣领,拖着他往后方的斜坡退。
就在老钱转过身,准备弓腰跃进沟底的那一刹那。
一七点七毫米的重机枪子弹,穿透了枯草,精准地咬住了他的左腿。
那条本来就被贯穿过、一直没好利索的左腿。
没有清脆的骨折声,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、血肉被瞬间撕裂的闷响。
巨大的动能直接把老钱整个人带飞了起来,重重地砸在两米外的泥坑里。
“钱排长!”
剩下的三个老兵红了眼,拼命扣动步枪还击,一边猫着腰冲过去拖人。
老钱躺在泥坑里,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烂泥。他想站起来,但下半身完全不听使唤。他低下头,借着乱石滩那边微弱的枪火光亮,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。
左膝盖往下,已经没有了形状。
沉重的子弹直接把胫骨和腓骨打成了粉末,皮肉被撕扯开,半截断腿只连着一层薄薄的皮,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反折在地上。鲜血像开了闸的管子,咕嘟咕嘟地往外涌,瞬间把身下的泥水染成了黑色。
“别管我……机枪锁死了……你们走!”老钱咬着牙,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全身,他伸手去摸腰里的手榴弹。
“放屁!咱们连没有丢下活人撤退的规矩!”
一个老兵扑过来,一把按住老钱的手。他拽下脖子上的毛巾,死命地勒在老钱的左大腿根部,试图止血。
另外两个兵一左一右,架起老钱的胳膊。
“排长,咬住牙!”
三个人拖着老钱,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扫射死角里,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野狼沟的深处,顺着干涸的河床,拼了命地往黄陂县城方向跑。
……
凌晨两点。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