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他杀。”沈烈拉开椅子坐下,“勒痕方向不对。有人进了禁闭室,从背后动手勒死他,然后再挂到房梁上。大牢的看守在撒谎。”
李文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钢笔,摘下金丝眼镜,捏了捏眉心。
他抬起眼,看着沈烈。那张斯文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早有预料的冷笑。
“沈副排长,你真以为那个军法处大牢,是密不透风的铁桶?”李文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人事档案,直接扔到沈烈面前。
沈烈拿起档案,翻开。
上面贴着那个看守上士的照片,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籍贯。
“军法处今天当班的看守上士,叫王进。”李文渊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,“半年前,他还是个在辎重营赶马车的大头兵。是后勤军需处走了关系,把他调到了军法处大牢,成了一个拿双薪的看守头目。”
沈烈的目光在档案籍贯那一栏停住。
“王进的母亲,姓钱。”李文渊看着沈烈,“他是钱广财出了五服的远房表弟。”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,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黄陂县城重重的迷雾。
赵德彪被困在团部副官处,但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。钱广财虽然被罚了半年饷,但他在第xxx师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依然在高效运转。
马德彪的副官知道得太多,他不仅掌握着保安团和日本人交易的细节,更是直接指认赵德彪的关键人证。只要他活着,赵德彪和钱广财就随时有掉脑袋的风险。
于是,一张无形的网在夜色中张开。赵德彪下令,钱广财动用安插在军法处的亲信表弟,直接在守卫森严的大牢里,上演了一出偷天换日的灭口戏码。
这不仅是杀人,这是在向吴铁山、向参谋处,更是向沈烈示威。
他们在用副官的尸体宣告这黄陂县城,依然是他们的天下。
沈烈合上人事档案。
他没有拍桌子,也没有愤怒地痛骂。在战场上,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。他只是将这份档案里的每一个字,连同那个看守上士的脸,死死刻在了脑子里。
“这条线断了。”沈烈看向李文渊。
“断了一个副官,但马德彪还在城南保安团的营地里缩着。”李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明天一早,我会以参谋处的名义,直接下达调令,把马德彪的保安团拆编,打散分到一线战壕去。只要他没了兵权,也就是个光杆司令。”
沈烈站起身。
马德彪只是个外围的小喽啰,真正的毒蛇是赵德彪和那个至今未露面的“周-武汉-1”。副官的死,恰恰证明了赵德彪已经狗急跳墙。
沈烈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,转身向外走去。
夜更深了。
黄陂县城中心,团部大院。
副官处的偏屋里,赵德彪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。桌上的煤油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,光线昏暗闪烁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座钟的滴答声。
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两声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赵德彪没有回头。
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军装的心腹推开门,快步走到桌前,将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双手递给赵德彪。
“连长,汉口刚拍过来的急电。用的是四号密电码。”心腹压低声音。
赵德彪接过电报纸。这是他专用的隐秘频道,只有那个远在汉口的人才会使用。
他展开纸页。
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指示,也没有接下来的行动部署。
电报纸的正中央,只译出了四个冰冷的铅字
“二号已死。”
赵德彪盯着这四个字,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煤油灯前。
骨节粗大的手指捏住电报纸的边缘,凑近跳跃的火苗。
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,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赵德彪阴沉的脸上,将他眼底的疯狂彻底点燃。
纸页化作黑色的灰烬,从他的指尖簌簌掉落在桌面上。
赵德彪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,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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