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灯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这是宋晚晴来到前线后,第一次面对“自己拼尽全力依然救不回来”的伤员。在南京的救护点,伤兵太多,死了就抬走,活着的继续救,她根本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缓慢流逝的无力感。
她摘下沾满鲜血的橡胶手套,扔进铁皮桶里。
宋晚晴拖过一把木椅子,在手术台边坐下。
她伸出那双洗得白的手,轻轻握住了小狗那只冰冷、沾满泥土的右手。
小狗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他感觉到了手上的温度,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,看向坐在床边的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疼,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长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。
宋晚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在这个时候,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握着他的手,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过去,让他在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上走得不那么孤单。
整整十分钟。
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小狗的喉结突然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回光返照般,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清明。
他反握住宋晚晴的手,手指干瘪而无力。
“姐……”小狗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蝇,带着浓重的黄陂口音。
宋晚晴俯下身,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。
“我哥……我哥呢?”小狗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似乎是在笑,“昨天……他被抬下来了……他还在吗?”
宋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她知道昨天送来的老狗,那个肺部被弹片切开的老兵,中午刚醒过来,就拔了引流管,扯了半卷纱布胡乱缠在胸口,顺着骡马道,一步三晃地爬回城西那个正在挨炮的阵地去了。她拦不住,也不敢告诉眼前这个孩子。
她看着这个十八岁的老兵。
“他在。”宋晚晴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平稳,没有任何颤抖,“他就在你身边,等你。”
小狗眼里的最后一点光,慢慢散开了。
他握着宋晚晴的手指逐渐松开,头无力地偏向一侧。
手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宋晚晴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她依然握着那只逐渐僵硬的手,过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身,拿过一旁的白床单,盖住了那张年轻的脸。
……
城西,铁路弯道高地。
沈烈带着人安全撤回了阵地。两箱十五炮弹被交给了老钱,老钱二话不说,开始拆解引信,准备明天给日军一份大礼。
沈烈靠在沙袋上,用牙齿咬开军用水壶的木塞,灌了一口凉水。
左肩的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。
远处,汉口方向的夜空中,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那是大批重型卡车在土路上行驶的声音。
小杨趴在战壕边缘,握着步枪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副排长。”小杨的声音有些紧,“是日军的主力联队?”
沈烈看着漆黑的夜空。六百人的先头大队已经被他们打残,那两门被做过手脚的山炮明天就会炸膛。但真正致命的,是那支刚刚抵达城西十里之外、拥有八百人完整建制的主力联队。
“听这车辙声和马蹄声,联队已经就位了。”沈烈将水壶塞好,重新拔出毛瑟手枪。
夜风如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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