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,两辆挂着泥浆的吉普车碾过黄陂县城东门的碎石路,向着北面驶去。
师长吴铁山去战区长官部开会了。这五天,黄陂县城的防务大权落在了陈副师长的手里。
师部作战室的门半敞着。沈烈站在沙盘前,手指点在城西铁路弯道的位置。
“日军在那里的兵力已经过一个加强中队,且在构筑永备工事。”沈烈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陈副师长,语气平稳,“侦察排请求前出,摸清他们纵深两公里内的火力配置。”
陈副师长端着茶杯,没急着答话,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赵德彪。
赵德彪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军服,手里拿着一份协办文件。他迎上陈副师长的目光,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副师座,侦察排主动请缨,这是好事。摸清敌情本来就是他们的分内事。”赵德彪走到沙盘边,手里把玩着一根红蓝铅笔,“西边地势险恶,沈烈既然有这个胆识,咱们没理由拦着。这叫物尽其用。”
陈副师长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也是保定出来的,跟赵德彪沾着老乡的情分。赵德彪那点借刀杀人的心思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“去吧。”陈副师长挥了挥手,“给你们半天时间。天黑前把情报带回来。”
沈烈没有看赵德彪那张压抑着得意的脸,转身走出作战室。
回到营地,老钱正带着两个老兵在整理弹药。听说要去城西铁路弯道,老钱那条刀疤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五个人,人。
“不借。人多目标大。”沈烈把装满6。5毫米子弹的牛皮袋系在腰带上。他走到营地后方的炊事班窝棚。
大铁锅里煮着见不到几粒米的稀汤。一个系着脏围裙的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削土豆。刀功极稳,土豆皮削得薄如蝉翼,连贯不断。
沈烈停下脚步。
“叫什么?”
年轻士兵抬起头,脸上沾着两道黑灰,眼神有些怯生生的“报告长官,小杨。原来是做白案的。”
“会开枪吗?”
“在金陵教导队摸过三天汉阳造,后来部队打散了,就一直管伙食……”
“把围裙解了,拿上枪,跟我走。”沈烈转头走向帐篷。
老钱在一旁急了“带个火头军去摸营?他要是路上尿了裤子,咱们都得跟着陪葬!”
“他手稳。”沈烈拿起那支校正过撞针的三八式步枪,“从今天起,他调进侦察排。”
……
正午,城西铁路弯道东侧山林。
树木茂密,乔木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。这片山林的坡度达到了三十五度,是一个绝佳的反斜面阵地,树冠遮蔽率过七成,从山下往上看,根本是一片死角。
沈烈趴在落叶堆里,左臂撑着地面,右手端着三八式步枪。小杨趴在他右侧,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生锈的步枪,呼吸急促。
“闭嘴。用鼻子喘气。”沈烈没有回头。
小杨赶紧咬住嘴唇,强压下胸腔的起伏。
山脚下八百米开外,废弃的铁路线如同生锈的拉链横在烂泥地里。
几只惊鸟从远处的芦苇荡里飞起。
沈烈拉动枪栓,子弹上膛。
五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,呈标准的一字搜索队形,正沿着铁路线向这边推进。领头的军曹手里拿着图囊,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。
八百米。对于当时的步枪来说,这几乎是盲射的极限距离。
沈烈将标尺推到最高。枪托抵紧肩窝。
东风-三级。空气干燥。云层薄。
这十个字在沈烈的脑海中瞬间固化为弹道修正的参数。他的准星没有套在领头军曹的胸口,而是向下偏移,锁定在军曹腰带扣左下方半寸的位置。
食指搭上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