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曾自费在日本陆军大学旁听过两年的留日派,李文渊比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都清楚日军的战术习惯。日军极其讲究后勤步调和行军纪律。沈烈的推断,在纯粹的军事逻辑上,竟然找不出任何破绽。
但是,这太荒谬了。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囚犯,看了一眼半截残图,就敢断言三天后的敌军动向和确切兵力?
“你的依据,仅仅是这三个茶杯符号和这几天的降雨量?”李文渊双手撑在沙盘边缘,身体前倾。
“还有泥土的承重力,以及日军挽马的负重极限。”沈烈转过身,走向参谋室的大门,“信不信由你们。”
老钱见状,赶紧朝李文渊敬了个礼,快步追上沈烈,一把将他拽出了参谋室。
门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
“你小子疯了?”老钱压低声音,独眼瞪得溜圆,“李文渊是师长面前的红人,你一个编外人员跑去教他怎么打仗?万一三天后西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他一句话就能定你个谎报军情、动摇军心的死罪!”
沈烈拉了拉湿透的囚服领口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准备弹药吧,老钱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“西边那个弯道,地势太低,真打起来,连个退的路都没有。”
……
三天的时间,在泥泞和硝烟中显得格外漫长。
前线的枪炮声时断时续。赵德彪的连队依然牢牢把控着补给,侦察排只能靠着老钱那点微薄的面子,从其他营连换些残羹冷炙。
第三天,傍晚。
残阳如血,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。
师部参谋室里,李文渊正端着一杯放凉的咖啡,目光不知道第几次扫过沙盘西侧那条被黑炭画出的线条。
他不相信那个逃兵的鬼话。这三天里,他加派了人手盯紧北面和东面,城西方向只留了两个常规游动哨。日军没有任何向西调动的迹象。
那小子就是在故弄玄虚。李文渊在心里下了定论,仰头将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。
就在他准备叫人把沙盘上的黑线抹掉时,办公桌上的军用摇把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室内犹如惊雷。
李文渊手一抖,咖啡杯磕在桌面上。他一把抓起听筒,按在耳边。
“参谋处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,紧接着是城西哨位排长声嘶力竭的吼叫,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爆炸声。
“长官!西面!城西废弃铁路弯道方向出现大量日军!”
李文渊的瞳孔猛地收缩,拿听筒的手指瞬间僵硬。
“兵力多少?装备情况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。
“看不清具体人数!全是人!有九二式步兵炮!还有重机枪!他们在用炮火轰击我们的前沿哨所!规模……规模绝对过了一个中队,是个加强中队!”排长的声音里透着绝望,“长官,请求火炮支援!我们顶不住了!”
“轰——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,随后彻底变成了死寂的忙音。
李文渊缓缓放下听筒,转过头,死死盯着沙盘。
沙盘上,那条用黑炭画出的路线,三个作为休整点的“茶杯”位置,以及铁路弯道的隘口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。
时间三天后。方向城西铁路弯道。规模一个配备重火力的加强中队。
一字不差。分毫不差。
整个参谋室里的军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呆若木鸡地看着李文渊。那个前几天出言嘲讽沈烈的年轻参谋,此刻脸色煞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立刻通知警卫营,向城西增援!命令炮兵连调整诸元,锁定铁路弯道隘口!”李文渊猛地回过神来,一把扯开风纪扣,大吼下令。
参谋室瞬间炸开了锅,所有人疯狂地跑动起来。
李文渊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狂跳的心脏。他转过身,快步走出参谋室,直接冲向西北角侦察排的营地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