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三个时辰。
夜风开始变凉。沈烈拿起打磨好的击针,对着火光仔细端详。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冷厉的哑光,笔直如线。
他将击针插回枪机体,套上弹簧,压紧后旋转锁定。随后,将整个枪机推入机匣。
“咔哒。”
闭锁的声音清脆利落,没有丝毫生涩。
沈烈拉动枪栓,连续空击了两次,确认击针的行程和力度恢复正常。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桥夹,将五6。5毫米子弹压入弹仓,然后将剩下的七子弹一颗颗塞进绑在腰间的破布带里。
脚步声在窝棚外响起。
老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窝棚里没有点灯,只有外面的一点月光透进来。老钱的独眼立刻盯住了沈烈手里那支已经重新装配好的三八式步枪,视线又扫过地上的钢锉和铁锤。
“西边废墟里刨出来的死人物件?”老钱走过去,拿起地上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。
“撞针弯了。”沈烈举起步枪,再次拉动枪栓,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弹仓被推入枪膛,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“敲直了,能打响。”
老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。能徒手把三八式的撞针校直并且重新组装到击状态,这需要对枪械有着极其恐怖的熟悉程度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突围大头兵能干出来的事。
但他什么也没问。在这支每天都在死人的杂牌军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老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,铺在地上。“你这枪,今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场。”
沈烈把枪放在膝盖上,没有接话。他目光看着老钱,突然开口:“赵德彪这人,贪得太狠,连死人的抚恤金都敢吞。”
老钱抬头看了他一眼,冷笑一声:“长官的事,轮不到我们这些大头兵操心。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今晚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。”
“他的胃口填不满。”沈烈用一块碎布擦拭着枪托上的泥土,“用不了三天,他就会撞在一块铁板上。到那时候,谁也救不了他。”
老钱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死死盯着沈烈,试图从这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吹嘘的痕迹,但他什么也没看到。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更像是一种对必然生之事的陈述。
“泥菩萨过江,还替别人算命。”老钱收回目光,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点,“过来,看图。”
沈烈倾身上前。
老钱粗糙的手指停在黄陂县城北面的一处标记上:“城北十里,是一片芦苇荡。地势低,全是水泡子和烂泥。”
沈烈盯着那个位置:“这种地形,重火力展不开,装甲车进不去。小鬼子不该对那里感兴趣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老钱点头,“但今天下午,师部侦听台截获了日军的一条短波信号。方位就在那片芦苇荡里。我们派了两个弟兄过去摸底,到现在都没回来。”
“临时哨位?”沈烈问。
“对。临时扎在那儿的。”老钱手指点了点图纸,“根据信号频次,人数不多,撑死三四个人。他们没有修筑防御工事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或者等什么人。”
老钱抬起头,独眼盯着沈烈:“师座下了死命令,天亮之前,必须搞清楚小鬼子在芦苇荡里搞什么名堂。”
沈烈将枪管上的准星擦拭干净,站起身。
“要活的还是死的?”
老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沈烈面前。他看了一眼沈烈脚边那只盛着霉小米的豁口碗,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。
“你的任务,去把日军那个临时哨位端了。”老钱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记住,我要舌头。摸不到活着的舌头带回来……”
老钱转过身,走向帐篷外。
“明天连这碗霉的小米都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