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闭关第九十五天。
自眉心莲花印记复苏、秘境空间完成三重蜕变后,终南山后山那股躁动多日的封印异动,诡异地沉寂下来。
就像一头蛰伏暗处的远古凶兽,收敛所有外露獠牙与戾气,静静潜伏在黑暗之中,不知何时便会再度暴起,撕碎眼前所有平静。
清虚观依旧安然无恙,白日竹海清风,暮色落日余晖,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别无二致。院内众人各司其职,修行、诵经、打理杂务,无人主动提及禁地灵体之事,仿佛那连日的凶险异象,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魇。
夜色渐深,皓月悬空。
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,铺满整座银杏小院,给繁茂的枝叶、古朴的青石地面尽数镀上一层薄薄的寒霜。晚风穿过层层枝叶,落下斑驳摇晃的碎影,静谧的夜色温柔,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。
院中空地,少年身姿挺拔,起落辗转之间,拳风低沉浑厚。
小苍玄摒弃亓气加持,纯粹以肉身锤炼拳法。历经数月闭关打磨,他的肉身强度早已远同龄修行者,每一拳落下都裹挟沉稳力道,动作行云流水,收放自如。褪去所有术法与天赋加持,只凭最朴素的拳脚,打磨本心,沉淀浮躁。
厢房廊下,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静立许久。
陆沉舟背靠木质廊柱,一袭素色长衫,眉眼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。他双目沉沉,目光始终落在院中练拳的少年身上,神情复杂,不知在思索些什么。
直至小苍玄打完最后一式,双拳缓缓收于腰侧,绵长呼气,平复紊乱的气息。
“小九。”
陆沉舟的声音打破深夜的寂静,清冷夜色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小苍玄闻声转身,黑眸澄澈,平静看向廊下的大师兄“怎么了?”
陆沉舟缓步从阴影中走出,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,照亮眼底积压多年的疲惫与沧桑。他轻声开口,抛出一个看似简单,却暗藏惊天秘密的问题“你觉得,你的大师傅玄清,到底是什么人?”
这个问题问得突兀。
小苍玄微微蹙眉,短暂思索后如实回答“道门修士,清虚观观主。仅此而已。”
在他的认知里,玄清清冷寡言,性情淡漠,看透世事,毕生驻守终南山,守护这座古观,传授他们修行大道,仅此而已。
陆沉舟缓缓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“不止。”
他抬眸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,视线穿透重重夜幕,仿佛看向了山下繁华的人间,语气低沉而郑重“你大师傅的确是道士,是清虚观的观主。但除此之外,他还有一重极少有人知晓的身份——华夏绝密特殊部门,特聘最高顾问。”
小苍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安静等待下文。
“那个部门没有代号,没有正式名称,不在官方编制之内,知晓它存在的人屈指可数。”
陆沉舟语缓慢,一字一句,揭开这片和平世道之下,不为人知的阴暗另一面,“世人所见的安稳,由警察维护秩序,由军队镇守家国。可这个世界上,总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、律法无法约束、常规武力不便插手的非正常事件。”
“夜半作祟的厉鬼、祸乱一方的灵异凶地、隐秘滋生的邪教组织、失控暴动的自然异化体、游离在规则之外的上古异种……”
“所有黑白模糊、正邪难辨,脱世俗认知的诡异事端,全部归这个无名部门管辖处置。”
夜风骤然微凉,吹动少年额前的银,眉心那朵银色莲花印记,在月光下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光泽。
小苍玄沉默数息,稚嫩的脸上没有多余情绪,轻声追问“大师傅是部门顾问。那我爷爷呢?”
这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他太了解玄清的性子,淡漠避世,无欲无求,若非牵扯爷爷相关,绝不会甘愿沾染俗世纷争,插手阴阳诡异之事。
陆沉舟目光沉沉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“你爷爷,是这个无名部门的奠基人。”
“当年参与筹建的前辈不止一人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没有你爷爷,就没有这个部门。”
“他能看破阴阳,窥探天命,通晓世间绝大多数灵异诡秘的破解之法,拥有旁人穷尽一生也触及不到的力量。从前无数次覆灭级的灵异灾难、异化危机,都是他孤身一人,默默挡在亿万普通人身前。”
此话落下,小院瞬间陷入死寂。
银杏叶落,簌簌作响,仿佛在回应那段尘封已久、无人知晓的过往。
小苍玄抬头,望向头顶繁茂的银杏树。细碎月光透过叶隙坠落,在地面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,明明温柔静谧,此刻落在少年眼中,却莫名多了几分沉重。
他一直以为,爷爷留给自己的,只有这座清虚观、整套完整的修行传承、高深阵法符文,还有藏在秘境空间里沉睡的一众故人。
直到此刻他才明白。
爷爷留下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。
一份沉甸甸的使命,一群坚守黑暗、守护人间的同伴,一个扎根阴影,默默守护华夏数十载的隐秘基业。
“大师兄。”小苍玄收回目光,平视身前的陆沉舟,语气冷静直白,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想让我做什么?”
陆沉舟闻言,短暂沉默。
他早已习惯独处隐忍,很少向外人袒露这些隐秘,如今说出一切,并非逼迫少年承接宿命,只是单纯想让苍玄认清自己背负的一切。
“我不想让你立刻去做任何事。”
陆沉舟避开沉重话题,语气放缓,褪去先前的郑重,只剩下温和与包容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。你爷爷留下的东西,从来不止山河与传承。还有一群坚守初心的旧部,一份无人愿意接手的宿命。他们至今还在暗处坚守,也一直在等一个能扛起一切的人。”
“但选择权在你手上。”
小苍玄垂下眼眸,低头看向自己白皙纤细、尚且稚嫩的手掌。五指张开,单薄小巧,如同一片刚从枝头脱落、不经风雨的嫩叶。
“我现在还太小。”少年坦然说道,“以我目前的能力,还接不住这份使命。”
他心性远同龄人,却从不狂妄自大。他清楚自己当下的短板,也明白那份使命背后,藏着多少生死离别与身不由己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舟毫不犹豫点头,眼底露出一抹难得的柔和,“所以我才说不急。等你长大,等你彻底做好准备。到时候你想扛起这份责任也好,想归隐深山、安稳修行也罢,无人能干涉你的选择,没人会逼迫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