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海双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。
闷响顺着地面传开。
他没跪老吴,没跪林羽。身子死死冲着周素兰的方向。
“妈——”
这一个字滚出嗓子眼,后头的话全碎成了呜咽。赵大海两只手掌死死捂住脸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二十七八的大汉,跪在地上抖出了一身虚汗。
周素兰立在原地。
两条胳膊干瘪地垂着。眼睛干涸。死气沉沉的灰败挂在老脸上,连哭丧都比这好看些。
广场上的灰衣人毫无反应。二十几张面孔透着同一种诡异——空洞。
老吴提了提气。
“你们外面来的不懂。灰潮过境,粮食断了。镇上三百多口子,眼看饿死过半。后来地底下的东西冒了头,咱们才留了这条命。”
林羽手腕翻转,刀锋直指老吴。
“把活人喂给地底下的玩意儿,这叫活下来?”
“不喂,镇子保不住。灰潮倒灌,一个活口都留不下。”老吴语气平淡,口吻全是在菜市场挑拣白菜萝卜的笃定。“三百条命,死一批,换剩下的一批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“谁定生死?”
“抽签。”
林羽盯着老吴的脸。
“真抽签?”
老吴收了声。面皮上的笑意褪去。额头那抹红泥印记在烈日下泛起黏腻的暗光。
答案根本不用说。
赵大海的动静从指缝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,拉扯着粗气。
“头三天……他们说管饭。白米饭,炒青菜,还给卧了鸡蛋。第四天夜里,把咱们赶进食堂。长桌上摆满了肉。我问是什么肉。”
他猛地干呕出声,胃液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“他们说是兔子。”
周素兰闭上眼。
“肉咽下去了,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兔子。是老李……头天晚上还跟我睡一个屋的老李!”
广场卷起一阵干风。灰沙扑在木桩上,绑在上面的死人牙齿叮叮当当一阵乱响。
“我要跑,根本跑不掉!地底下全是根须,谁往外跨一步,土里就钻出藤蔓缠腿。养鸡场的王叔带人半夜翻墙。天一亮,桌上又端出来四碗肉。”
赵大海双手从脸上拔开。满脸鼻涕眼泪混着灰土。
“妈!我没想吃!他们几个人死死按住我,掰开嘴往里灌!吐出来接着灌!硬生生捅进嗓子眼!”
他一把扯开旧夹克的领口。
锁骨下方赫然露出一大片黑紫色的淤青。旧伤压着新伤,全是重力按压留下的指印。
周素兰睁眼。
老太太慢慢蹲下身。干枯的手指比赵大海抖得还厉害,一点一点替儿子拉好衣领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三个字吐出来,周素兰站直身子。转头迎上林羽。
“林队长,剩下那十三个人,能不能带走?”
“老太太——”老吴拔高了嗓门,假笑重新糊在脸上,眼底透着阴寒。“你儿子在这儿吃得饱穿得暖。外头世道多难走,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”
“铁柱。”林羽横插一句。
铁柱大步往前一踏。地面跟着一震。
“把张师傅扶起来。”
张师傅半蹲在地上,脸色青。脖颈处的暗红色凸起一路蔓延到耳根后头。他死咬着后槽牙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砸。
铁柱大手一探,直接将人捞起架在宽厚的肩膀上。
“老吴。”林羽声音冷得掉渣。“你这镇子里的人,死活与我无关。但我的人,还有跟赵大海一起来的活人,今天一个不少,全得走。”
老吴没接茬。
他低头端详自己的手背。皮肉之下,暗红色的纹路一根根凸起,活物一般蠕动。
广场上的灰衣人齐刷刷动了。
二十三个人,二十三双脚,同时向后平移两步。没围攻,反倒让开了一条道。
直通镇子大门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