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完全散透,像被揉碎的奶白色棉絮,裹着沙地里的潮气漫过光伏板的银灰色框架,在暖黄的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无数被风吹乱的碎银。板下的缝隙里,藏红花的艳红花瓣攒着劲儿舒展,瓣尖还沾着昨夜的露水珠,在晨光里滚来滚去,连带着浅黄的沙土地都浸了一层暖融融的红。
苏晚蹲在田埂边,膝盖被晒得烫的土块硌得麻,她换了个姿势,指尖捏起一朵饱满的花丝凑到鼻尖。那股带着阳光味的清苦气息混着沙粒的干燥,比省农科院寄来的烘干样本醇厚了十倍——样本里的香气早被机器烘得淡了,可这鲜采的花丝,还裹着昨夜的风、清晨的露,连带着沙地的温度都钻进了鼻息里。她指尖蹭了蹭花瓣的绒毛,忍不住笑了笑,去年刚把藏红花种苗埋进沙地时,连最耐旱的沙蒿都活不过三旬,谁能想到今年能开得这么旺。
“苏姐!你看这朵!”
粗粝的喊声撞碎了晨雾里的静,巴根扛着半人高的竹筐跑过来,裤腿沾着细沙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。他手里攥着个磨得亮的枣木柄,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,柄身的纹路都被手掌磨得亮。看见苏晚,他赶紧把筐往田埂边一放,从里面揪出一朵最大的花丝,递到她面前:“乌日娜说要打个新炕沿,就用咱们合作社分红的钱!”他挠挠头,脸上的憨厚劲儿藏都藏不住,晒得黝黑的脸颊泛起红,“去年这沙地连草都长不齐,我家那半亩地连玉米都没结穗,今年倒好,这花比我家的玉米还金贵。”
苏晚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花丝,指尖沾了点花粉的甜香,蹭到脸颊时,痒得她缩了缩脖子。不远处,张婶子攥着掉漆的搪瓷缸,正踮脚往收花的队伍里挤,蓝布帕子包着的花白头被风吹得乱了几缕,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。看见苏晚,她赶紧挥着手喊,声音因为昨夜熬药有些沙哑:“苏晚丫头!我家那口子的降压药有着落了!”她的搪瓷缸是当年儿子当兵带回来的,缸身掉漆的地方露出白瓷,边缘还磕了个小缺口,里面装着半缸凉白开,还冒着细弱的汽泡——是她早上特意从家里拎来的,怕晒谷场人多没水喝。“刚才李站长说,干花丝一斤能卖二十块?那我这筐能卖三百多?”她掰着手指头算,眼睛亮得像沙地里的星星,“三百多够买三个月的降压药,还能给狗蛋买个新书包!”
县药材站的李站长正蹲在田埂上过秤,穿洗得白的蓝布褂子,腰上别着弹簧秤,帆布包的带子磨破了,用麻绳系着,里面塞着厚厚的现金和盖了红章的出库单。看见苏晚,他赶紧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沙:“苏书记,滨海制药厂的张经理刚到,坐的小轿车,穿西装戴金丝眼镜,一开口就说要包下咱们所有的干花丝,出二十二块一斤,比我这儿多两成!”话音刚落,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就从村口传来,一辆挂着临江县保健品厂牌照的面包车“吱”地停在路边,副驾的男人戴着黑墨镜,举着扩音喇叭喊:“我们出二十三!所有花丝都要!当天就能装车,钱当场结!”
晒谷场的热闹比预想的还要早。水泥地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烫,周围插着的合作社红旗被风吹得哗啦响,长条桌是从村委会借的,桌腿不稳,用半块砖头垫着,桌布是苏晚从县城供销社扯的红布,红得像燃烧的火焰,上面摞着一沓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,还有牛皮纸封皮的分红本。每个村民的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,巴根挤在最前面,攥着分红本的手都抖了,他的分红本封皮磨破了角,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他数了三遍,红着眼圈凑到苏晚身边:“四万二!苏姐,我终于能给乌日娜打炕沿了!”去年冬天乌日娜的炕沿裂了缝,夜里漏风,她咳了整整一个月,巴根攒了半年的工钱都不够买木料,现在终于能圆了这个心愿。
张婶子拿到两万八的分红,摸着搪瓷缸上的裂纹直抹眼泪,眼泪掉在红布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腿,躺了半年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这次分红不仅能买够半年的药,还能给家里换个新木门——去年的木门被风吹掉了半块门板,夜里总听见狼嚎。几个之前犹豫没入股的村民挤过来,拉着苏晚的胳膊不肯放:“苏姐,明年咱们还种不?我家的地挨着光伏板,光照足!”“我家有两头驴,能帮忙拉水拉肥料!”说话的是王老五,去年他把最后一头羊卖了入股,现在靠在田埂边抽烟,烟袋锅子磨得亮,脸上全是笑。
苏晚站在临时搭的木板台子上,台子下面垫着沙堆,话筒是从公社借的,有点杂音,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亮得盖过了台下的喧闹:“乡亲们放心,咱们合作社的扩种计划已经定了,明年要种五万亩,到时候咱们一起建加工厂,把花丝做成花茶、保健品,让咱们的钱袋子更鼓!”她的额角沾了点汗,用袖子擦了擦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露出整齐的牙齿,台下的掌声炸了起来,连远处放羊的老汉都停下脚步,拄着拐杖往晒谷场这边张望,他的羊群在沙棘林里啃着草,也跟着“咩咩”叫了两声。
陆霆琛靠在晒谷场棚子的门框上,手里攥着军绿色的水壶,袖口卷着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穿的迷彩服洗得白,是退伍时带回来的旧军装,看见苏晚下台,他赶紧从背后摸出一瓶冰镇橘子汽水——是托战友从县城供销社弄来的紧俏货,瓶子上贴着供销社的红标签,瓶身还带着冰碴子。“刚才滨海制药的张经理留了地址,在县城医药大厦,说要签长期供货合同,出价比咱们预期的高了三成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扫过村口的方向,那辆恒远的黑色越野车又停在了沙棘林边上,车窗贴了膜,看不见里面的人,“那辆车昨天就停在这儿了,刚才我去县城的时候,看见它停在县药材站门口,盯着收花的队伍看了半天。”
苏晚接过汽水,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,甜丝丝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暖玉——那是奶奶留给她的,说是能挡灾辟邪。玉佩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,暖烘烘的,像是在提醒她前晚沙丘顶的那道绣莲身影。“先不管他们,”她喝了一口汽水,把瓶盖拧紧,“咱们先把今年的订单落实了,加工厂的批文,明天我就去县里跑。”
正说着,二柱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跑过来,蓝色中山装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,头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急色,差点摔在沙地上,被苏晚扶住了。“苏姐!刚才县供销社的王主任来电话,用公社的有线电话打的!”他喘着气,把纸条递到苏晚面前,“说审批科的王科长特意问了咱们加工厂的事,还说‘没有熟人打招呼的话,怕是要等半个月’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我刚才听公社的李干事说,王科长是前县改委副主任顿珠的远房侄子,顿珠上个月刚被纪委带走,这王科长怕是想捞点好处!”
陆霆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伸手虚护在苏晚的腰后,像是怕有人突然冲过来抢她手里的东西。他的右手攥着腰间的加重甩棍,甩棍是黑色的,上面有防滑纹路,是老连长送他的,跟着他走过了帕米尔高原的雪山,还有塔克拉玛干的戈壁。“顿珠的余党?”他低声道,“之前查军属抚恤金的案子,就牵扯到顿珠,他利用职权挪用了十几万抚恤金,没想到他的人还在县里搞小动作。”
苏晚攥紧了手里的分红本,指尖泛白。她不是没料到会有麻烦,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动手。她看向晒谷场里欢呼的村民,王老五正给周围的人递烟,张婶子正拉着李站长算今年的收成,连巴根都举着分红本往乌日娜家跑。她又看了看陆霆琛手里攥着的甩棍,心里踏实了一点:“他要好处,我偏不给。咱们有合同,有省农科院的检测报告,还有乡亲们的信任,不信他能一手遮天。”
夕阳把藏红花的影子拉得很长,光伏板的银灰色框架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无数被风吹乱的碎银。二柱又跑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的油纸包,上面用红绳系着,还带着淡淡的藏红花香味:“苏姐,刚才有个戴绣莲草帽的人在村口留的,说是给你的。”他挠挠头,“我追了半天没追上,只看见他穿灰色衣服,背影很高。”
苏晚接过油纸包,指尖有点抖,解开红绳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张绣着白色莲纹的羊皮纸,和她藏在分红本里的那半张严丝合缝,上面用炭笔写着:“风口密洞,周明在守。”暖玉突然剧烈烫,烫得她指尖麻,像是有一股电流从胸口窜到指尖。她抬头看向村口的沙棘林,沙丘顶的身影又一次出现了——还是那顶绣莲草帽,在夕阳下看得清清楚楚,身影停留了更久,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霆琛走到她身边,把加重甩棍塞进她的帆布背包里,背包里还放着分红本、羊皮纸和省农科院的检测报告。“晚上我守着合作社,带着两个民兵在晒谷场周围巡逻,你早点休息。明天早上六点,我开车送你去县里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眼神里带着笃定,“有我在,没人能拦得住你。”
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像藏着沙漠里的星星,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羊皮纸紧紧攥在手里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藏红花的红利刚铺开,恒远的余党、顿珠的旧部,还有藏在密洞里的军饷秘密,都像这光伏沙地底下的暗流,正等着被揭开。但她不怕——有乡亲们的信任,有陆霆琛在身边,还有手里攥着的半张地图和村民们的分红本,她一定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。
远处的恒远越野车还停在阴影里,车灯在沙地上投下两道冰冷的光,像两只蛰伏的野兽。苏晚攥紧了手里的羊皮纸,指尖的暖意和暖玉的烫交织在一起,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。明天的县里,注定不会太平,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