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摸黑翻出藏在包袱里的藏青粗布褂子和洗得白的蓝布裤,又在脸上抹了点灶台上的锅灰,对着祠堂的木窗照了照,连她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。
陆霆琛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:“别紧张,我跟着你,二柱在村口放风。”
“我不是紧张,是怕太显眼。”苏晚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磨破边的小布包挎在胳膊上,里面装着钢笔、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那块从祠堂里带出来的银簪,“咱们就说是邻县来帮工的采茶妹,张财总不能连帮农的都赶。”
她刚推开门,就被山风裹着的茶香扑了满脸。滇西的春茶季刚到,漫山遍野的茶树都抽了嫩红的芽尖,月光洒在叶面上,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村口的老茶农王阿公正扛着竹篓往山上走,看见苏晚,愣了一下:“妹子,你这是?”
“阿公,我是邻县来投亲的,听说这儿采茶工钱高,来搭把手。”苏晚赶紧笑着接话,顺手帮他拎了拎竹篓的背带,“我爷爷跟您是老相识,叫王福根,您忘了?”
王阿公挠了挠头,随即拍了拍脑袋:“哦!是福根家的孙女!快跟上,咱们早去早回,别让张主任的人抢了好茶叶。”
跟着王阿公往山坳里走,路上碰到了不少背着竹篓的茶农,都是面色凝重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“听说了吗?张主任把那三百亩老茶林包给了外地老板,每天都有人来摘茶芽,咱们连边都挨不上。”
“可不是嘛,去年的五万扶贫款,说是修水利,结果他侄子盖了两层小楼,还买了辆二手卡车。”
“别瞎说了,小心被张主任听见,打断你的腿。”
苏晚悄悄把这些话记在笔记本上,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,她刻意放慢脚步,跟在队伍最后面。
绕过一片长势最好的茶林,眼前的景象让她攥紧了拳头——那片足足有三百亩的古茶林,树干都有碗口粗,枝桠上的嫩茶芽被摘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几个穿黑夹克的壮汉正坐在茶树下抽烟,看见有人过来,立刻瞪起了眼睛。
“干什么的?闲杂人等不准靠近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,挥了挥手里的木棍,“张主任说了,这林子现在是周老板的,谁碰一下打断腿!”
王阿公赶紧拉了拉苏晚的胳膊,低声道:“快走快走,别惹他们。”
苏晚却没动,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那片茶林,树干上隐约有刻痕,凑近了看,竟是和暖玉、银簪上一模一样的莲纹。她的心猛地一跳,悄悄从布包里摸出银簪,和胸口的暖玉比了比,严丝合缝,拼成了完整的图案。
“这茶林不是集体的吗?怎么成周老板的了?”苏晚装作不懂的样子,故意问道。
“集体的?”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汉子嗤笑一声,“张主任说这林子没人管,就承包给周老板了,一年给村里五千块,其实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去年有个茶农去闹,被他送进了乡派出所,关了三天。”
苏晚飞快地把这些细节记在笔记本上,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被山风吹散。她刚把本子合上,就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,回头一看,竟是张财的侄子张二柱——哦不,和二柱同名,那个满脸倨傲的年轻人,正斜着眼睛看她:“你是谁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苏晚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装作镇定:“我是邻县来采茶的,王阿公带我来的。”
“王阿公?”张二柱扫了一眼旁边的王阿公,又盯着苏晚手里的布包,“你包里装的什么?拿出来看看。”
他伸手就要抢苏晚的布包,苏晚侧身躲开,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。“这是我的东西,你凭什么抢?”
“凭什么?”张二柱眼睛一瞪,挥起手里的木棍就朝苏晚砸过来,“张主任说了,外人不准在这儿瞎打听!今天打断你的腿,扔去后山喂狼!”
周围的茶农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上前帮忙。王阿公急得直跺脚:“二柱,有话好好说,她是客人!”
“客人?在我这儿,不听招呼的都是坏人!”张二柱挥着木棍,又冲了上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茶树林里窜出来,一把抓住了张二柱的手腕。陆霆琛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放下棍子。”
张二柱被他攥得手腕疼得麻,木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陆霆琛站在月光下,浓眉紧锁,左臂的旧伤处隐隐透出深色的痕迹——那是当年在边境留下的弹伤,即使过了这么多年,阴雨天还是会疼。
“你、你是谁?敢管老子的事!”张二柱色厉内荏地喊道,又朝身后喊了一声,“来人啊!有人闹事!”
几个藏在茶树林里的壮汉立刻冲了出来,手里都拿着木棍和钢管,把苏晚、陆霆琛和王阿公围在了中间。苏晚悄悄摸出藏在布包里的银簪,又看了看胸口烫的暖玉,心里清楚,这些人就是躲在暗处的绣莲草帽人的同伙,他们的目标不仅是茶林,还有她手里的莲纹信物。
“张财霸占集体茶林,私吞五万扶贫款,还扣压茶农的工钱,你们帮着他作恶,就不怕遭报应吗?”苏晚站在陆霆琛身边,声音清亮,“我已经把你们的恶行都记下来了,等会儿就送到镇扶贫办,让上级来评评理!”
“你放屁!”张二柱气急败坏地冲上来,就要抢苏晚的笔记本,“把本子给我!不然今天饶不了你!”
陆霆琛猛地往前一步,甩棍从腰后抽出来,“咔哒”一声展开,指着张二柱的脑袋:“再动一下,打断你的手。”
他的眼神太凶,带着军人的杀伐气,几个壮汉都被吓得不敢动。张二柱咬着牙,却不敢再上前,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苏晚:“你等着,我去叫我叔!”
看着张二柱跑远的背影,苏晚松了口气,蹲下身,在茶树干后面捡起了一片绣着莲纹的粗布碎片——和前一天晚上在祠堂外看到的那顶草帽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她把碎片塞进布包里,抬头看向陆霆琛:“看来,我们的猜测没错,敌人真的盯上了这里。”
陆霆琛点了点头,把甩棍收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担心,有我在。咱们先把证据收好,等张财过来,正好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。”
王阿公这才敢上前,拉着苏晚的手:“妹子,你胆子真大,刚才吓死我了。张财那个人心狠手辣,你们可得小心点。”
“谢谢您,阿公。”苏晚笑了笑,“我们就是来帮乡亲们讨个公道的。”
山风越来越大,茶林的沙沙声盖过了远处的脚步声。苏晚摸了摸胸口的暖玉,那股温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她抬头看向茶林深处,只见一个戴绣莲草帽的人影一闪而过,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“有人!”二柱的声音从村口传来,显然是张财带着人来了。
苏晚和陆霆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他们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苏晚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她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,不仅是张财的嚣张,还有藏在暗处的周老虎和他的同伙,而那个莲纹信物的秘密,也即将在这片滇西的茶林里,揭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