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红大会的红布包还带着余温,苏晚攥着公社批下来的两百万修路款回执,指尖都在烫。前几日她踩着晨露跑了三趟镇革委会,把合作社春茶增收的报表、村民联名的修路申请拍在李主任桌上时,那间飘着旧报纸油墨味的办公室里,连窗台上的搪瓷缸都跟着晃了晃。
苏同志,你这合作社去年帮村里卖了八千担茶,还带了邻村的副业,这路该修!李主任捏着钢笔的手顿了顿,又在拨款单上盖了鲜红的章,镇里刚批的扶贫款,你可得用在刀刃上,别让乡亲们失望。
她攥着回执往合作社赶时,二柱和大壮正扛着锄头在村口土坡上刨土,看见她就挥着胳膊喊:晚姐!陆哥的建筑队来了!
顺着土坡往上看,三辆刷着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晒谷场边,车斗里堆着铁锹、水泥袋,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正和陆霆琛核对图纸。陆霆琛穿着洗得白的军裤,腰杆挺得笔直,指尖指着土坡的坡度跟老支书王贵说着什么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连带着身后的民兵都透着股稳当劲儿。
陆哥!苏晚跑过去,把回执递给他,镇里批了,两百万,够修到茶山脚了。
陆霆琛接过回执,指尖扫过上面的公章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:我已经跟老战友打过招呼,建筑队明天一早进场,先把坡上的土路拓宽。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只是刚才跟王贵叔聊的时候,听说镇上的砂石商都没货了,说是最近砂石紧俏。
苏晚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昨天还跟供销社的张会计打听,说县砂石场的货刚到了一批,怎么会突然紧俏?正琢磨着,就见二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裤腿上沾着泥:晚姐!我去镇里买水泥,路过王虎的砂场,看见他院子里堆着半山的砂石,还雇了人看着,说是只卖熟人
王虎?苏晚皱起眉。那是周老虎的表弟,周凯倒台后周老虎被抓,王虎靠着之前帮着看茶林的关系,偷偷开了个黑砂场,之前还想抢合作社的茶苗生意,被陆霆琛赶跑了。
走,去看看。陆霆琛抓起放在车斗里的军绿色挎包,跟苏晚一起往镇西头的砂场走。沿途的村民看见他们,都凑过来议论:那王虎不是蹲过局子吗?怎么还敢囤砂石?听说他跟县革委会的人沾着点关系,没人敢管。
砂场的铁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狗吠声,门口站着两个剃着光头的汉子,胳膊上纹着青蛇,看见陆霆琛和苏晚就斜着眼打量:干啥的?这是王老板的地盘,闲杂人等别靠近。
陆霆琛没说话,直接伸手推开铁门,两人往里走。院子里果然堆着十几垛砂石,足有上千方,几个工人正用帆布盖着,生怕被人抢了。王虎坐在藤椅上,叼着烟卷,看见他们就嗤笑一声:哟,这不是苏大老板吗?怎么有空来我这小砂场?
王虎,你囤着这么多砂石,是想搞投机倒把?苏晚站在他面前,声音冷得像冰,现在是春耕修路的关键时候,你故意压着货不往外放,是什么意思?
王虎猛地站起来,把烟蒂摔在地上踩灭:苏晚,你少管闲事!我这砂石是我自己花钱收的,想卖谁就卖谁!你们合作社要货?行啊,市价一块五一斤,你给我三块,我就给你拉一车,少一分都不行。
他旁边的汉子跟着哄笑起来:就是,王老板说了,别人都这个价,就你们贵一倍,爱要不要!
苏晚气得胸口闷,刚要说话,陆霆琛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。他没跟王虎废话,掏出兜里的对讲机,按了一下按钮,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:老陈,我是陆霆琛,镇西头王虎的砂场,非法囤货上千方,还偷挖河沙破坏河道,你带人过来查一下。
王虎的脸瞬间白了,他指着陆霆琛的鼻子骂:你他妈找死!我跟县革委会的张主任是亲戚,你敢动我?
张主任?陆霆琛冷笑一声,我刚跟水利局的老战友通过电话,他说张主任上周刚因为违规批砂被通报了,你觉得他还能保你?
王虎的腿一下子软了,瘫坐在藤椅上。他确实靠着张主任的关系偷偷挖河沙,还囤了一批砂石等着涨价,没想到陆霆琛直接动了水利局的人。
陆霆琛没再理他,转头对苏晚说:已经安排了,水利局的人半个钟头就到,你先回合作社,村民们等着开工呢。
苏晚点点头,跟着陆霆琛往外走。路过砂场门口时,她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偷偷往院子里塞了个布包,那老头她认识,是村东头的李老头,之前还帮着合作社摘过茶。
等一下。苏晚叫住那老头,李大爷,你往里面塞啥呢?
李老头吓得脸都白了,支支吾吾地说:没、没啥,就是给王虎送点干粮。
苏晚盯着他的眼睛,没再追问,只是说:李大爷,这砂场是非法囤货,你可别掺和,不然到时候被查出来,连你都要受牵连。
李老头连忙点头,转身就跑了。苏晚心里犯嘀咕,李老头平时老实巴交的,怎么会帮王虎送东西?难道是被王虎威胁了?
回到合作社时,老支书王贵已经召集了十几个村民,正拿着锄头等着开工。看见苏晚回来,就围上来问:晚丫头,砂石的事咋样了?
苏晚把刚才的事跟大家说了一遍,村民们顿时炸了锅:那王虎也太黑心了!咱们修路他还趁机捞钱!就是,上次他抢茶苗的事还没算呢,这次必须让他付出代价!
陆霆琛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地图:我已经跟老战友联系好了,县砂石场的货明天就能到,比王虎的价还便宜两毛。刚才水利局的人已经到了砂场,王虎的砂石被没收了,还得罚他一笔款。
村民们顿时欢呼起来,二柱拍着大腿喊:陆哥真厉害!这下咱们的路肯定能按时修完!
苏晚看着陆霆琛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总是这样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能稳稳地扛下来,从来不让她操心。她摸了摸心口的暖玉,玉佩还在微微烫,像是在提醒她什么。
对了,晚姐,二柱突然想起什么,我刚才路过黑松林的时候,看见里面有红光闪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里面。
黑松林?苏晚的心猛地一紧。之前周凯的余党就藏在黑松林里,还有那个戴绣莲草帽的神秘人,也经常在黑松林里出现。她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,只见松涛阵阵,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洒下来,根本看不到什么红光。
可能是你看错了,陆霆琛也看向黑松林,眉头皱了起来,我已经让民兵加了岗,今晚我就睡在合作社,盯着点。
苏晚点点头,把修路申请放在桌子上,上面盖着青溪合作社的公章,还有她的签名。她知道,这条路不仅是为了运茶,更是为了让村民们能走出大山,过上更好的日子。不管暗处的敌人是谁,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难,她都要把这条路修起来。
这时,陆霆琛的对讲机响了起来,里面传来老陈的声音:陆队,王虎的砂场已经查清楚了,他确实偷挖河沙,还囤了一千二百方砂石,我们已经把他带回水利局了。另外,我们在他的院子里现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周总让盯着苏晚的修路款
周总?苏晚和陆霆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。周凯虽然倒台了,但他的余党还在,他们竟然还盯着修路款。
陆霆琛挂了对讲机,对苏晚说:看来王虎背后还有人,我们得小心点。
苏晚握紧了手里的暖玉,眼神坚定: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。这条路,我们必须修。
夜色渐渐降临,合作社的煤油灯亮了起来,村民们已经回去准备明天的开工了。陆霆琛坐在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,却没点燃,只是看着黑松林的方向。苏晚走过去,递给他一杯热水:别担心,我们有民兵,还有乡亲们,肯定能守住的。
陆霆琛接过水杯,指尖碰到苏晚的手,暖乎乎的。他看着苏晚的眼睛,轻声说:有你在,我就放心。
就在这时,黑松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响,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。陆霆琛立刻站起来,掏出腰间的甩棍,对苏晚说:你待在屋里,别出来,我去看看。
苏晚拉住他的胳膊:我跟你一起去。
陆霆琛摇摇头:不行,太危险了。你留在屋里,我很快就回来。
他说完,就转身冲进了黑松林。苏晚站在合作社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里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她摸了摸心口的暖玉,玉佩突然剧烈地烫起来,像是在警告她什么。
她转身回到屋里,拿起桌上的修路申请,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。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,暗处的敌人还在盯着他们,但是她不会怕,因为她有陆霆琛,有合作社的乡亲们,还有肚子里的孩子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建筑队就开进了土坡,村民们也扛着锄头赶来帮忙。陆霆琛带着几个工人在坡上测量地形,苏晚则在合作社里整理春茶的订单。突然,二柱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晚姐!不好了!王虎的砂场被查了,但是他的黑砂场旁边,还有人在偷挖河沙!
苏晚心里一紧,放下手里的订单,跟着二柱往外走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,周凯的余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,而她必须守住这条路,守住乡亲们的希望。
远处的黑松林里,一道戴绣莲草帽的人影正看着合作社的方向,手里拿着对讲机,低声说:周总,苏晚已经现了,要不要现在动手?
对讲机里传来周凯阴冷的声音:不用,等她拿到修路款,再动手。那笔扶贫资金,还有河湾的古茶林,都是我们的。
人影点点头,转身消失在松树林里,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红光,在晨光中一闪而逝。而苏晚站在合作社的门口,看着黑松林的方向,握紧了手里的暖玉,眼神坚定。她知道,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难,她都要把这条路修起来,让青溪村和茶山村的日子越过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