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压得青溪村的晒谷场亮着几盏马灯,昏黄的光里挤着二三十个村民,都盯着被按在泥地里的苏强。
他的裤腿沾满了湿泥,手里还攥着半瓶没盖紧的甲胺磷,瓶口还滴着淡黄色的药液,顺着他指缝流到脚边的泥土里,竟把青褐色的土块蚀出了几个小坑。陆霆琛的膝盖顶在苏强后颈,让他没法抬头,旁边的二柱早把那只装过农药的空桶拎了起来,桶壁上还留着被药液腐蚀的斑驳痕迹。
狗东西!你敢往桃树苗根浇药!二柱气得脸红脖子粗,扬手就要往苏强脸上抽,被陆霆琛伸手拦住了。交给民兵,按规矩来。他的声音沉得像山涧的石头,刚说完,两个扛着步枪的民兵就从晒谷场那头跑了过来,其中一个是大队部的民兵排长王顺,他扫了一眼现场,立刻掏出麻绳:苏强,你屡教不改,这次别想跑!
苏强挣扎着抬起头,脸上满是怨毒,却不敢看陆霆琛的眼睛——上次被揍的滋味他至今没忘。他嘴里还在嘟囔:我没……我就是路过……
路过?苏晚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,声音冷得像冰,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半瓶农药,举到众人眼前,这瓶子上有你的指纹,刚才我和霆琛在桃树林蹲了半宿,亲眼看见你拎着桶往每棵桃树苗根浇东西。还有这泥土,她抬脚踢了踢脚边被蚀出坑的土,全村人都闻得到甲胺磷的味儿,你当我们都是瞎子?
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,有人指着苏强的鼻子骂:上次偷供销社的糖还没算,这次敢害晚丫头的果树!就是!这小子就是个白眼狼,当初晚丫头还帮他说过情,他倒好,反过来捅刀子!
苏强的脸瞬间白了,他还想狡辩,却被陆霆琛按得更紧,连喘气都费劲。这时,苏老根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走过来,他的哮喘还没完全好,咳了两声才开口:强子,你爹苏建国当年收了刘氏的钱,隐瞒你娘的事,你又跟着你娘学坏,现在还敢破坏集体财产,你对得起谁?
这话戳中了苏强的软肋,他的身子猛地僵住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王顺已经把麻绳套在了他的手腕上,拖着他就要往公社走,路过苏晚身边时,苏强突然疯了似的喊:有人帮我!是穿灰布衫的!他给了我十块钱!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苏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,那里的树影晃了晃,一道灰布衫的衣角一闪而过,紧接着就没了动静。她胸口的暖玉骤然烫,像有团小火苗在里面烧,果然,那个一直盯着她的神秘人,真的和苏强有关。
别听他胡说!二柱踹了苏强一脚,他就是想栽赃别人!
王顺也没当真,拖着苏强就走:先带回公社再说,投毒破坏生产,够他喝一壶的。
村民们跟着往公社方向走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苏晚却没动,她盯着黑松林的方向,直到那道灰影彻底消失,才收回目光。陆霆琛走到她身边,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:刚才那身影,你确定是之前的那个?
苏晚接过布擦了擦手,指尖还留着农药的刺鼻味儿,他肯定没走,就在附近盯着我们。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苏强说的十块钱,说不定就是他给的,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,有人在背后针对我们。
陆霆琛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从腰间摸出那枚铜哨递给苏晚:拿着,不管什么时候,吹一声我就到。他的眼神扫过黑松林,带着军人特有的警惕,我去看看,你先回小卖部等我。
我跟你一起去。苏晚不肯,那神秘人说不定有后手,多个人多个照应。
两人刚要往黑松林走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,苏玲珑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碎花裙,头乱糟糟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她一把抓住苏晚的胳膊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:晚姐!晚姐你救救我吧!我爹……我爹他被抓了!
苏晚甩开她的手,眉头皱得更紧:苏建国被抓了?怎么回事?
我不知道啊!苏玲珑哭得更凶了,刚才有两个穿蓝制服的人来家里,说我爹隐瞒当年林阿姨的事,还要查他收了多少钱,把他带走了!我娘她……我娘在家哭晕过去了,我实在没办法,只能来求你了!
苏晚的心里咯噔一下。苏建国隐瞒母亲被害的事,这是早就知道的,但他被抓,显然不是因为这个——结合之前周凯被停职、沈文轩跑路的事,恐怕和军属抚恤金的旧案有关。她看了一眼陆霆琛,对方的眼神也凝重起来。
你先回去,苏晚的语气冷了下来,等着公社的消息,要是你爹真的没做错什么,自然会放出来。
可是……可是我娘她现在没人照顾啊!苏玲珑还想装可怜,却被陆霆琛冷冷的眼神吓住了,他往前一步,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月光,回去看着刘氏,别让她再搞事。要是她敢来找苏晚的麻烦,我直接把她送到公社。
苏玲珑不敢再说话,抹了把眼泪,灰溜溜地跑了。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村口,苏晚才转头看向陆霆琛:苏建国被抓,肯定和周凯的旧案有关,说不定他还知道些什么。
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,陆霆琛掏出怀里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战友传来的消息,周凯的父亲上周突然去世了,死前留下了一份账本,牵扯到当年的抚恤金,还有苏建国收了八百块的事。看来是有人把证据递上去了。
苏晚的指尖攥紧了,她想起了苏老根之前拿出的族谱,还有仵作王阿公的验尸条,母亲的案子终于要水落石出了吗?她刚想开口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转头一看,是苏老根拄着拐杖走过来,他的脸色不太好,喘着气说:晚丫头,刚才玲珑来报信了,你……你别往心里去,你爹他……
爷爷,我知道。苏晚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苏建国隐瞒我娘的事,是他的错,现在他被抓,也是他该受的。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不过我还是想知道,他到底收了多少钱,还有当年到底是谁害了我娘。
苏老根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膀:等你爹出来,我再问他。现在先回去吧,天太晚了,别让你爷爷担心。
三人往小卖部的方向走,刚走到院门口,就看到院墙上闪过一道灰影,苏晚的胸口暖玉瞬间烫得厉害,她立刻摸出铜哨,刚要吹响,就被陆霆琛拦住了。他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出声,然后轻轻推开院门,借着月光扫视了一圈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又走了。陆霆琛的声音压得很低,看来他是想等着我们放松警惕。
苏晚点了点头,她走进屋里,把那半瓶农药放在桌上,又拿出空间里的灵泉水,倒了一杯递给苏老根:爷爷,喝点水歇会儿,你的哮喘又犯了。
苏老根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脸色好了不少。陆霆琛则搬了个凳子坐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扁担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苏晚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农药瓶,心里盘算着:苏强这次被抓,肯定会被判重刑,苏家的麻烦暂时解决了,但那个神秘人还在暗处,还有苏建国的案子,恐怕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事。
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,玉佩还在烫,说明神秘人还没走。她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果然看到黑松林的方向有一道微弱的火光,一闪就灭了。看来那个神秘人还在监视着他们,而且看样子,他好像不是一个人。
苏晚的心里升起一股警惕,她转身对院门口的陆霆琛喊道:霆琛,小心点,他好像不止一个人。
陆霆琛应了一声,握紧了扁担,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松林的方向。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丝冷峻,苏晚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突然安定了下来。不管背后的人是谁,不管有多少麻烦,她都不会再像前世一样任人摆布,她会守护好爷爷,守护好自己的家,把所有的仇人都一一清算。
这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陆霆琛立刻站起身,抄起扁担,却看到二柱拎着一个布包跑了过来:晚丫头,陆大哥,刚才我在桃树林那边捡到这个,好像是那个神秘人掉的!
苏晚和陆霆琛对视一眼,立刻走了出去。二柱把布包递过来,里面是一块绣着字的灰色帕子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河湾荒滩,明日午时。
苏晚的脸色瞬间变了,她攥紧了纸条,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,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,但她知道,明天午时,肯定会有一场硬仗要打。而她的胸口,暖玉依旧烫,提醒着她,危险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