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偏院灶房里升起青白色的炊烟。
热米汤的香味在院子里散开,混着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响,早起的寒气散了不少。
赵彻站在屋檐底下,揉了揉酸的脖子,身上那件黑袍还带着外头的晨露潮气。
屋门响了一声,芈苏端着铜盆走出来,顺手把浸了热水的细布巾递给赵彻。
“小家伙夜里喝了两回米汤,这会儿睡得正香,身子没起热。”
赵彻接过布巾抹了把脸,热气一熏,脑子清醒不少。
“这孩子的身份,不能拖太久,得赶紧定个章程。”
芈苏在台阶边坐下来,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。
“若是直接按官府规矩办,太后私下养个来历不明的婴孩,咸阳御史台能写出几百卷弹劾竹简。”
“郎中令府这边更不能留档,否则宗正府那帮老头子迟早顺着藤摸过来。”
屋里传出两声咳嗽,赵姬披着厚外袍,让阿蘅搀着慢慢挪到门口。
她脸上没什么血色,不过看着比昨晚精神了点。
“芈姑娘说的在理,哀家这身份,如今连多留个婢女都要向内史署报备。”
“这孩子要是顶着不明不白的由头落户,就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。”
芈苏转头看着赵姬,提了昨晚琢磨的主意。
“昨儿在私兵案里,有一对在织造库做工的旧侍夫妇没了,连个后人都没留下。”
“不如把阿安记成他们的遗腹子,合情合理,送到义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。”
赵姬听完没马上接话,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彻。
赵彻把布巾递还给芈苏,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,编的再周全,也是假的。”
“咸阳那边真要较真,查验生卒年月、找同坊邻里对质,假账迟早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况且,一旦把别人的父母安在他头上,这孩子往后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了。”
芈苏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,这名册到底该怎么写?”
“总不能直接在简牍上大咧咧写上是西别苑捡来的吧?”
赵彻走到院里的石桌边,手指在冰凉的石面上划了两道。
“就去雍城县衙的义舍登记一份真实的收养文书。”
“父母一栏写无考,籍贯写雍城流民,由西别苑后偏院代为照管抚养。”
“名册上不写太后的尊号,也不写郎中令府的官印,只盖义舍主事和偏院掌事的私章。”
“既符合秦律对无依无靠孤儿的收容规矩,又没有半个字的作假。”
屋檐下静了会儿,赵姬看着赵彻,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法子,看着两头不沾,实际上是把所有的空子都自己扛了。”
“日后他若是想找自己的根,顺着这份文书,还能留有一线寻根的余地。”
赵姬叹了口气,把身上的棉袍裹紧了些。
“你这人,办起差事比谁都硬,骨子里却总想着给人留一条退路。”
赵彻望着正屋关着的窗子,声音很平。
“因为被人把路堵死的滋味,臣见得太多了。”
“既然是个活生生的人,就不该生下来就被写成一笔死账。”
赵姬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吩咐阿蘅进屋去取偏院的私章。
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,孟平和秦烈快步进来了。
秦烈嘴里嚼着半个冷炊饼,手里拎着一袋温热的羊奶。
“大人,俺从西市那家老胡人手里弄来的新鲜羊奶,用细布滤了三遍,干净得很!”
赵彻把皮袋子接过来,转手递给边上的阿芸。
“孟平,偏院这边的人手,挑的怎么样了?”
孟平抱了抱拳。
“回大人,属下已经办妥了。”
“挑了八名女卫,全是当年从宗室旧案里救出来的仆役家眷,底细干净,嘴巴极严。”
“偏院内外不用郎中令府的铁甲卫,全换成粗布便服的护院,外人瞧着只当是寻常富户的宅院。”
赵彻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