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府的正厅里,炭盆烧得噼啪响。
几十个宗室老头和朝中官员挤在屋里,吵得房顶都要掀了。
今天议的是嬴政十六岁加冠的礼仪。
大秦立国几百年,国君加冠是头等大事。
谁来捧王冠,谁来拿青玉圭,谁在明堂念先王遗训,全有讲究。
宗正府那些老宗室咬着不放。
右丞相王绾坐在客位上,手里端着陶碗,低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“关东山东各国虎视眈眈,关中民心未稳。”
王绾放下陶碗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“按关中的老规矩,由宗室宿老执圭捧冠,方能安抚老秦人的宗族人心。”
这话刚落地,左丞相李斯就站了出来。
李斯手里握着竹简,脸上一沉。
“右相这话差了。”
“大秦东出在即,天下定于一尊乃大势所趋。”
“冠礼重在彰显王权独尊、法令归一。”
“若是让宗室老礼压了王权,山东各邦还以为大秦要走分封回头的路子。”
李斯嗓门大,半步都不肯退。
后头坐着的齐鲁博士淳于越坐不住了,胡子直抖。
“李丞相休要坏了古礼!”
“周礼有云,古者冠礼,宗子必重。”
“没有宗族血亲在上辅佐,如何彰显孝治天下?”
“大王若是弃了宗法古礼,便是忘本!”
淳于越拍着桌子,情绪激动。
楚系的大臣也跟着嚷嚷,屋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想借着礼仪给宗室争脸面。
有人想借亲政压制老派贵族。
还有些人缩在墙角装聋作哑,就等着看哪边能赢。
秦烈靠在回廊的柱子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这帮老头子,为了一顶帽子谁来拿,能从早晨吵到晌午。”
“换做俺们军营里,谁拳头硬谁戴,多省事。”
孟平在旁边抱着一摞文书,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
“那捧的是朝堂上的座次和实打实的权柄。”
赵彻坐在偏厅案几旁,没去掺和前头的口舌官司。
手边摊着那卷重新装订过的《归统册》。
竹简沉甸甸的,翻起来哗啦响。
赵彻一页一页查着名册上的籍贯和名字。
翻到后面几页,手指在一处墨迹上停了停。
册子里多了三个名字嬴崇、嬴广、嬴信。
旁边的注解写得很细,说是早年流落赵地的秦宗室旁支。
落籍进咸阳宗正府的日子,正好是雍城大祭平息后的第三天。
赵彻顺着名字往下瞅。
这三人不是什么黑户。
他们在咸阳西市开着布行,身家干净,街坊邻居都认得。
可递上来的入籍凭牒,用的是赵国早年废掉的宗谱格式。
字写得板正,官印也齐整,挑不出什么刺。
越是这样挑不出毛病,越透着股不对劲。
午后,咸阳宫东阁。
屋里烧着松木香,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