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别苑书房里的炭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碎炭。
阿秀拿着笤帚轻步走进来,准备收拾案几上的笔墨。
赵姬披着厚实的长袍,走到书案跟前。
昨夜赵彻在这儿查了大半宿的账,桌角还压着几张切好的麻纸。
赵姬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低头看着,脚下停住了。
纸上的字迹看着很怪,没按关中自上而下的规矩写。
上面画着横平竖直的格子,字全是从左往右横着排过去的。
记数的符号看着简单,不是大篆,也不是赵地的写法。
进项、出项、结余,全摆在明面上。
平日里得翻好几页才能算清的账,在这张纸上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赵姬伸手在那些横排的字上摸了摸。
“阿秀,你过来看看。”
赵姬喊了一声。
阿秀放下笤帚,快步凑到案几旁。
“太后,怎么了?”
赵姬把纸递过去。
“你在咸阳和邯郸都待过,见过谁家账房这么记账吗?”
阿秀伸长脖子瞅了半天,眨了眨眼。
“回太后,奴婢没见过。”
“这字横着排,看着倒是挺齐整,可天下哪有横着写字的规矩?”
“字写得横平竖直的,看着跟小木棍搭起来的栅栏差不多。”
阿秀老实回话。
赵姬没再说话,把那张纸压回青铜灯台底下。
她在书案旁站了一阵,眼睛看着那张纸。
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响,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屋里亮堂了些。
后半夜的时候,前院偏厢传来脚步声。
秦烈端着一盆热水,跨步穿过回廊,脚下的皮靴踩得到处是泥水。
“芈姑娘,少卿这烧退不下去啊!”
秦烈推开偏厢木门,粗着嗓子喊。
榻上,赵彻闭着眼睛躺着,脸色白,嘴唇有些干裂。
连着几天折腾易容和骨相,又在雪地里跑了大半宿,身上的旧伤作了。
芈苏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,眉头微皱。
她把银刀放在火上烤了烤,划开赵彻肩头包着的麻布。
赵彻胸口起伏着,人烧得昏昏沉沉。
伤口周围红,皮肉有些溃烂。
芈苏伸手拿药酒,赵彻在睡梦里缩了缩肩膀,嘴里含糊念叨起来。
“注意……感染风险……”
“伤口……要做三级清创……”
“双氧水……先消毒……”
话从赵彻嘴里冒出来,声音低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