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黑透了。
赵彻怀里揣着始皇帝的密令,换了身粗布灰袍。
他没带随从,只让孟平在外头兜圈子盯着,自己摸过两条偏巷,在城南一座高门大宅的侧门前停下。
这是吕不韦的旧宅。
开门的门房老汉连灯笼都没提,像是早得了交代,门轴只拉开道窄缝,把人让进去。
院里黑黢黢的,一个仆役都看不见,只有墙角几根竹子被夜风吹得晃悠。
后堂点着盏铜油灯。
吕不韦套着件洗得白的旧布袍,盘腿坐在案后,桌上放着陶壶和两只粗陶茶碗。
见赵彻推门进屋,吕不韦抬了抬眼,手指往对面的席子上点了点。
“赵少卿深夜登门,手里还带着陛下的密令,想必不是来陪老夫喝茶的。”
赵彻走上前坐下,把黑龙铁令往木案上一放。
“吕相邦是个明白人,下官也不绕圈子。”
“雍城西别苑里那个叫嫪毐的马夫,到底是怎么进去的?”
吕不韦手没抖,提起陶壶倒了碗温水推过去。
“老夫还以为你要等雍城大祭办完,才会来问这桩陈年旧事。”
赵彻没碰那碗水。
“大祭若是出了差错,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。”
“关东那些人拿这个名字当幌子,差点把雍城翻过来。”
“下官必须弄清楚,这把火最开始是谁点起来的。”
吕不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人是老夫送进去的。”
老头子认得干脆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十三年前,蕲年宫平乱之后,太后被迁去雍城西别苑安置。”
“咸阳这边盯着别苑的眼睛多如牛毛。”
“宗室想抓太后的把柄,朝中文臣想防着外戚死灰复燃。”
“太后身边除了几个老侍女,连个能出门跑腿买药的使唤人都没了。”
赵彻手按在案边。
“所以相邦就挑了个养马的脚夫?”
吕不韦搁下茶碗。
“不是随手挑的,是老夫反复权衡后的结果。”
“那嫪毐原本是我商队里打杂的脚夫,家里穷得叮当响,只有一个重病的妹妹。”
“他没有宗族势力,不是关陇老秦人,更不是关东豪贵。”
“这样出身卑微的底层人,进了别苑只能做些跑腿采买、照看车马的杂活。”
“他翻不起风浪,朝堂百官也绝不会把他当成威胁。”
“老夫当时只是想让太后在雍城过得舒坦些,身边有个踏实本分的旧仆役支应着。”